我似缺失

I Appear Missing 的中文翻译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一盏茶,各执一杯。布洛克的面容沟壑纵横,仿佛勾勒当地河道与支流的地图。凯莱布的皮肤光洁平整,孩童般的脸庞带着轻快而开放的神情。他们同岁。
“你这就错了,我的朋友。”布洛克说,抿了一口茶。
“是吗?可你承认了我的论点,每个人的生命价值相当。”凯莱布心平气和地回答。
大致相当。但,即便如此,我能够证明你的哲学思想存在漏洞。”
“请吧。”凯勒布说,抿了一口茶。
“你会为了救一名素不相识的孩童用自己的身体挡子弹吗?”布洛克问。
“毫不犹豫。”
“为什么呢?”
“感觉这么做是对的。”凯莱布坚定不移地说。
“哦?可是,你不是一直捐助慈善吗?慈善不是会拯救许多生命吗?而且你不是一直作为一个善良到恼人的道德标杆,行走世间吗?如果每条人命的价值大致相当,甚至完全相等,那么救一名孩童的预期收益就会是净负值,如果是由你来救的话。”布洛克说。
“也许我救了那个孩子之后,他会以此为榜样成长,过道德更高尚的人生,自己也会愿意为他人牺牲呢?”凯莱布说。
“我的朋友,我认为他能彻底转变成像你这么好的人是几乎不可能的。即便有可能,你是在用百分之百的概率交换必然低于它的概率。”
“我们在聊道德还是数学?未来是不确定的,最清晰的道路永远是选择做道德的事,在它摆在你面前的时候。”
“你在对‘不确定’偷换概念。我们也许不能确确实实地知道,但我们至少可以基于最可能发生的预期情况做出决定。道德不就意味着做出预期能带来最好总体结果的行动吗?”
“那真是不自然。也许你能这么思考、这么构想,但你能这么活着吗?心里怀着对众生的爱,受这种爱的感情指引,这样的道路才更能让人常常做出那些精打细算的道德行为,而不是精打细算本身。你不觉得吗?”凯莱布问。
“也许。我承认在我的模型中,你对世界的益处比我大。但却常常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你不认为,因为我们过去的讨论,你将注意力转向不那么显而易见却更加水深火热的问题了吗?我所做的善举,主要是通过你实现的,却也颇有助益。”
“而我也为这些事感谢你,我的朋友。但就因为我浇灌远处一户人家旱灾侵袭的植被,不意味着我就不去,或者不该,照料自己的花园。”凯莱布说。
“但如果你的目标是使在你帮助下盛放的花朵数量最大化,忽略自己的花园更有效益。”
“无穷可以相加吗?冰冷、死气沉沉,你的道德观就是这样,我的朋友。和一本微积分课本一样没法激励人做出道德的行动。道德是行动,不是思想。如果思想阻碍了行动,它可能很聪明,但永远不会是正确的。你自己说的,道德的事是带来最好结果的事。如果我们两人各收一名门徒,你不觉得我的会做更多善事吗?”凯莱布说。
布洛克叹了口气,起身,“好吧,亲爱的朋友,我只是希望你能多优先想想自己。为了这个世界好,也为了我好。”两人握手,他开门离开。童年旧友,从小学到大学的同窗,轮流做第一第二名。布洛克好胜心强,而凯莱布只是好奇心强。他们每星期六午间一同饮茶。

又一星期六,轮到布洛克尽东道之谊,凯莱布步行前往他的住处。空气还很凉爽,隐隐含着些夏天的苗头。布洛克一定会备好清香幽韵的茗茶,一如往常。凯莱布看见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男孩玩耍,便对他微笑。男孩看了看他,凯莱布对他做了个鬼脸,男孩也对他做了个鬼脸。他们都笑出声来。男孩从兜里掏出一只小球,扔向空中又接住,然后看向凯莱布,期待夸奖。凯莱布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俏皮地对他眨眨眼。男孩又扔了一次,这次扔得更高了,眼睛盯着下落的球,跑到了路中央。凯莱布喊他,但男孩太专注了。一辆车驶来,没时间了。不假思索地,凯莱布把男孩从飞驰的车前推开,刹车声刺耳,却是徒劳。凯莱布代替男孩,承受了他的命运。
就这么回事。
那男孩回到家,父母抚摸他的脑袋,塞给他一堆冰激凌。
“你以后一定要更加小心啊,宝贝。”那母亲说,亲吻他的头,紧抱着他。
那父亲神情凝重地看着他的儿子,愤怒混着后怕。他转向仆人,“查出那个人的名字。”仆人点头。
“他是个好人,”那男孩说,“他去哪里了。”
“走了。儿子,但没关系的,你没事就好。”又对仆人吩咐,“记得送束花。”
“我们能去看看吗?”那男孩问。
“但是,亲爱的,”那母亲说,手指梳理他的头发,“你太忙了。记得吧,你快要钢琴考试了。而且,你最好把这整件事忘掉。”
“不,”那父亲说,“他得铭记这件事。这是很好的个人履历素材。”
那男孩后来获得某高校最高荣誉学位并成为了一名投资顾问。他常常在宴会上讲述一个陌生人拯救他性命的故事。众人纷纷附和,真是一个好故事。
为了弥补他缺失的朋友在世间的影响,布洛克开始代替他捐助慈善。他没对任何人说,因为没有人可以说。
布洛克独自在睡梦中死去。

他在熟悉的房中醒来,是大学时的茶舍。他面前坐着的人身着温暖的栗色毛衣,一张他永远无法遗忘的面容。布洛克从来唯一真正爱的人。直到他不在了,这份爱之深才在内爆的冲击中浮现。
“真够久的。”凯莱布微笑着。他又是年轻时的样子了,虽然他本来也不怎么显老。布洛克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褶皱皲裂。布洛克眼中涌起泪光,凯莱布温柔地拥抱了他。
“我们在哪?这是什么?”布洛克说。
“这里?我猜你觉得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喝杯茶?”凯莱布问,拿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
布洛克强忍住啜泣。天堂是真的吗?不像梦,但他不记得任何像梦的梦。这里有很多细节。他触碰茶杯,是热的。他啜饮一口,就像凯莱布泡的茶。不管这是什么,比现实好。
“别这样,老朋友,”凯莱布说,“你要是变得多愁善感的,我们俩就失衡了。”
“我活得漫长、艰难、痛苦,你走之后。”布洛克的手颤抖着。
“因为没有足够的‘你’为你自己而活。作为一个这么擅长分析的人,你有时候真的很傻。引擎需要燃料,精于琢磨方法的头脑需要目标。你拿了我的目标,却似余音回荡。”
“只是,世界那么灰白,人都是一维的,容易预测。”
“人确实有那样一面,没错,但那不是大多数人的全部。也许大多数人只敢展现那么多吧。”凯莱布抿了一口茶。“顺便一提,我是对的。”他微笑着说。
“怎么,你怎么可能是对的?那人从未深思过你牺牲的性质。我一直从远处关注着那男孩的人生,听过一次他演讲,居然胆敢提起你来。那个故事他大概讲了上千遍了,滚瓜烂熟,他像利用其他每一种‘善’的观念一样利用你的故事,用那种平平无奇的方式,自私自利的方式,愤世嫉俗的方式。那种方式,如果我点破有多愤世嫉俗,我就会被贴上愤世嫉俗的标签。嘴上挂着一套理念,做得却是另一套,沾沾自喜于任何人若戳穿他的伪善都将遭人冷眼。你还高兴吗?”
“是呀,我高兴得很,”凯莱布说,“我在彼时彼刻选择了我认为最好的做法,就做了。任谁都只能做到这样。那男孩有一生的机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可能他的确主要出于利己而拥护美德,但也许想要复刻他成功范例的人之中,或者不如你这样敏于分辨伪善的人之中,那些美德有一部分成了真,也说不定。他的人生还没有结束,他一定正面地影响了,也将会影响许多人,无论他潜意识的动机纯或不纯。”
“我绝不会用一朵美丽的红玫瑰,换一捧塑料假花。”
“即使那男孩确实长成了一支你所说的塑料假花,也没有关系。那是我的决定,不是他的。每个人都有价值,不该由我们妄断。”凯莱布说,“不过,方才我说我是对的,并不是指那个男孩,而是你。最终,并不是你的理性驱使你做了善事,而是你对我的喜爱。”
布洛克叹了口气,抿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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