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在嘲弄他。
戈尔木满手油污,抹掉前额的汗。他已经给燃油管放了两次气,把氧化剂泵拆开又重组,清洁了喷油嘴,检查了阀门是否结垢,甚至重新校准了调压器,还是没动静。他蜷起膝盖席地而坐,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目光重新审视火箭液燃引擎一番,落于一根松脱的线缆,修理氧化剂泵时碰掉的。这世界就是一盘焊不牢的线、圆不上的谋。接好线,机器哼鸣着活化。
总算能去喝一杯了。戈尔木用粗皂用力搓洗着双手,黑乎乎的泡沫滚落池中,花了一分多钟,快搓掉层皮时才干净的能戴手套。目镜往工作台上一丢,掸掉身上的灰,披上大衣,往酒吧走。毋须敛避目光交汇,外区只剩零星几个无声期的人鲛[1]机械的提拉手臂,重复着无休止的单调工作。颅顶的术后疤被昏红的作业灯打着,投影横斜拉扯在光秃的头皮上。
戈尔木边走边点了支烟。嶙峋漆黑的虚空艇[2]从头顶缓缓掠过,发出低沉的轰鸣。仰望天际线,下城晦暗逼仄的砖土房屋与上城直插云霄的玻璃尖塔相形见绌得刺眼,身处其中的居民早已麻木。妒即是罪,海报上如是说。政治宣传部的这些口号,下城人尚未信以为真,业已身体力行。
伊利西亚被地理上的一条河流和政治上的许多枪械一分为二。极乐之地,大帝当真风趣。上、中城应该叫“未来三四层地狱居民之联盟”,而下城就叫“塔尔塔洛斯当下与未来住户之乌合”,反正首都的命名一个比一个烂。[3]
戈尔木跟兄弟马可约了酒,但那家伙不知去向,恰在轮到他结酒钱的日子。戈尔木一摸裤袋,寥寥几铜子,勉强喝得起提格尔,但那就浪费了酒保的水平。提格尔仅适于花费三分之一的价钱在家自行服用,睁眼就是第二天了。
“来瓶提格尔,吉。”戈尔木示意酒保。
“你不是嫌它难以下咽?”
“我有钱的时候它难以下咽,我没钱的时候它聊胜于无。”
“得了,让我正经露一手的机会不多,别拿那玩意糟蹋了你的好味觉。”吉又侧头对趴在吧台上攥着提格尔不省人事的酒客说,“无意冒犯,伙计。”
“欸?”那人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声。
“这样吧,”吉说,“帮我尝尝新花样。”
“心领了,就提格尔吧。”
吉已经在调了。“给。”
“谢了。”他浅尝一口。风味整体很平衡,果味稍显馥郁,草本清新芬芳,一般的金酒撑不起来。“顶层货拿出来了?”
“喜欢吗?”吉确实有些不错的酒,通常招待来下城猎奇或猎艳的游客,偶尔为戈尔木调上几杯。
“给我加两甩苦精?一般客人这样就挺好,我喝着平了点。”
吉笑着给他加了几滴,“还是钟爱苦酒和烈酒?”
“最好又苦又烈。”戈尔木轻笑着再尝。好多了。
一个女人在他身边坐下,打扮相对精致。吧台还有不少空位,所以,又来了。戈尔木盯着自己的杯子。
“那,你下一杯喝什么呀?”女人问。
“尼格罗尼,酒保高兴的话。”戈尔木指向吉,“下城没人比这位更会调酒了。”
“那我就尝尝咯。吉,两杯尼格罗尼。”
“看来不是第一次来?”
“嗯哼。不过关于吉你说得没错。放眼整个下城,想喝粉饰版马镇静剂之外的东西只此一家,不过,我觉得他还是用好货调得更漂亮。”转头对酒保说,“吉,用好酒调。说实话,这不是我第一次在这看见你,但你每次都有伴,我都没机会搭话。”
“哎,你知道,独酌不上台面。”虽然他也没少喝。
“妮什卡。”她伸手。
“戈尔木,幸会。”他和她握了手。
“我不住这边,在中城有个小地方,但上班得经常过来。”那您真是特别。
“怎么不离家近点喝?”
“价钱没得比,中城也没个像样的调酒师,况且滴酒未进坐车无聊透顶。”
“幸亏我路近。”尼格罗尼端上来,戈尔木啜饮一口。吉了解他的口味,甜苦艾酒加得很少。
“你去过中城吗?”
“一两次吧。”
“没想过搬去那边住?”
“不太想。我喜欢保持去酒吧的车程短得走路就到。”
“说这个可能有点突然,但我在阿特拉斯工作,我们在这边有几个厂。”戈尔木反感中层管理把‘我们’挂在嘴边,好像真分着了一杯羹似的。
他兴致缺缺地摆摆手,“在克利俄斯待着挺好,谢了。”[4]
“考虑考虑嘛,我能给你争取比你那更优渥的条件哦。”
“抱歉,我现在的老板挺合我胃口,换个新老板就像拿驯乖了的狗换只猎狼犬,大是大了点,但何苦冒这个险?”
“我给你想几个理由呗。”她语带诱惑。
她确实很好看,毫无疑问。戈尔木的脊柱过了一下电。“我说了,我就这样挺好。”他给幻想浇了盆冷水。享乐之后,是空洞。
她凑近,在他耳边低语。“顺便一说,戈尔木,”她声音性感。
“嗯?”
“你脑门上蹭了一大块机油呢。”她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就起身走了,留了张名片和多于两杯酒的钱。吉看着他耸了耸肩。
“再来一杯,吉。”戈尔木把名片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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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意蔓延全身,心情轻快起来,戈尔木离最佳醉度不远了。不过,再来一杯也无妨。每盏酒对判断力造成的偏斜,恰是再斟一饮的倾角。
“贵族全让外星人脑控了!”隔壁桌说,“要不然咱造那么些大飞船咋寸步难行?这就是个外星人的工厂!” 戈尔木连忙灌一大口堵上自己的嘴,人们爱信什么信什么,管他屁事。
那人滔滔不绝。戈尔木站起身,他知道是犯傻,但没忍住,走到那桌,“其实,航天有重重自然限制,远赖不到小绿人头上。”
那人瞟他一眼,“首先,外星人是灰色的。其次,射一个阔佬上空间站要一千个工人,你敢信?”
“那都算少了。能耗不是闹着玩的,尤其离开大地只能用真空管。航天器精度还得够高,免得阔佬炸开了花。太空,就是旷辽空洞又压抑的真空,瓢几块冷冰冰的破石头。”
那人哂笑,“油嘴滑舌,你小子怕不也是个‘石语者’。”
洗耳恭听,笑容溜上戈尔木的左嘴角。
那人倒能自圆其说:外星人用太空宝石干扰人类大脑的“量子微管”,操控了贵族。硅元素抵御那种场,所以外星人送来‘焦特’让人们摒弃硅,再趁虚而入。社会阶级自然是按容易摆布程度分的,金级通过首饰接收信号,再向金字塔下层广播镇压波。
纯胡扯,但扯得挺新鲜。
那人说着从怀里捧出几条石英项链,“纯天然硅,抵御脑控,帮你重掌自身!”
雕虫小技。
人群围上来,“多少钱?”
戈尔木不动声色,左手滑出手套,伸进大衣口袋,拨拢几根线缆。
“可不好找,我在联邦有路子,别处全让‘他们’封禁了,二十铜,不能再少了!”
戈尔木停下手上的小动作,重新戴好手套,朗声大笑起来,众人纷纷侧目。“你们当中有谁见过我摘下手套?”
酒客们面面相觑,摇头。
“算他有点本事,发现了‘场’的存在。”戈尔木神棍似的,“但难道是珠光宝气的女人让你膝盖发软吗?不,压根和太空宝石和硅没关系,而是回路。”
“回路?”
“电流只走回路。法拉第笼用密密麻麻的金属回路围成,能防止波进入或逃脱。大帝的旧世界知识都保存在法拉第笼里。”他摘下左手手套,展示手指上一圈圈镀银铜丝。“看,我就是用它屏蔽‘脑控场’的。每一根拧成莫比乌斯环,永无止境的螺旋,将场绞杀。”
“莫什么比斯?”一个玻璃眼珠的人问道。
“莫比乌斯,一个折回自身的环,在它的表面永远走不到头。”说得越天花乱坠,他们越信以为真。江湖骗子个个讲‘量子’,戈尔木没那么跌份。
“是和大帝一样的技术?”
“如出一辙。不过得藏好不让老金发现。我身上也缠着,但一环就能让你信心倍增。来,试试。”他脱下一只刚编的铜丝指环,递给右边坐着的人。
“感受到了吧?你背更挺了,呼吸更顺了,心情也好了,自信在你体内流淌,因为那种镇压你的波被捕捉了。”
“真的欸!太不可思议了,就像第一次看见色彩一样!”
宝石骗子在一边咬牙切齿。
“你再试试他那项链。”
那人傻呵呵地试了,“啥也没有,反正不如那个戒指。”
戈尔木看向略逊一筹的骗子,“我还是得表扬您,注意到了身边的波,但恐怕只是一鳞半爪。”又对人群道,“我一般不对外人讲,你们中有人认识我,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懂得那么多了。”总不是因为他真的有读书吧。他知道他们更愿意接受哪种说法。“不过,可以把我的魔戒还我了吧?”
那人戴指环的手缩在胸前,“能卖我吗?”
戈尔木故作为难,“做起来有点费事,割爱也不是不行。每人最多一枚。一下子戴多了会犯‘波失压’症的,那可不好受。三十铜,别声张。”
硬币落在桌上的甜蜜动静此起彼伏。戈尔木给兴高采烈的顾客一一派发魔戒,听他们叽叽喳喳彼此增强着安慰剂效应。
戈尔木坚信,要是非得有谁利用人的无知大赚一笔,那不如让真能明辨真相的人赚好了。
他把当晚的酒钱放在柜台上,“给,吉,结清了。”剩下的在钱袋里钉咣作响,比一周的薪水多些。不错的夜晚。
“欸。”宝石骗子叫住他。
“怎么?”
“能给我也来一个吗?”
戈尔木笑了。看来马可没来成也是件好事,那傻大个在的话,估计全给他搅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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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吧回家不过二十多分钟步行的距离。主街上站着一溜站街女郎、拉客的、还有蹲在马路牙子上用煤渣砖搭小灶做饭的。他用一枚辛苦赚来的铜板买了根烤肉串。这‘肉’究竟是什么构成的有待商榷,能肯定的是,那份辛辣油腻在一晚上痛饮之后正中他下怀。
路边的煤气灯年久失修,明明灭灭的炊火和小贩的提灯为街道照明。天一亮,这些小小勾当便作鸟兽散,等到太阳下山、巡警离开之后,又重新聚拢起来。戈尔木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吃完了烤串,准备拐进阴影笼罩的岔路。
戈尔木忽然清晰地听到附近小巷里有个男孩蜷缩着呜咽。他往里偷瞄,先是看到一个肥胖男人模糊的影子。男人肉实的手掌抵在砖墙上,看着是银级,来找几个铜子儿发泄。戈尔木刚举起拳头,却看见手的重影晃来晃去,正面袭击只好作罢。
正常情况下,他喜欢靠三寸不烂之舌解决问题,但银级太患得患失了,什么话也听不进。
那银级踢了男孩一脚,“肮脏低贱的街头垃圾,”又踢一脚,“你敢偷我的钱?!”
男孩抽泣着辩解,“不是的先生,只是太黑了,不小心撞到您了而已,真的!”
戈尔木深吸一口气,像预备一头扎进冰冷的淋浴里。艹。那银级抬脚正要再踢下去,戈尔木左脚绊右脚往他身上一栽,把他也撞倒了。
戈尔木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真对不起,先生。我喝多了,这又这么黑。真是对不起,先生。”说着故意去拍那人外套上的灰。
那银级反手就给了戈尔木一巴掌,力道大得把他摔在墙上,“把你的脏手拿开,蠢货。”
戈尔木低下头,“对不起,先生。”
那银级继续揍他,先给了他肚子一拳,把他扭过来,又在后背狠狠来了一下。戈尔木摔倒在地,咳着灰土去看那个小孩的方向。已经不见了。他对自己笑了笑,然后又被一脚踹在肚子上。“这破地方已经够烂了,还有你们这群偷东西的老鼠从每个旮旯里钻出来。”
“对不起,先生,”戈尔木呛咳着,“我发誓我有钱的,不要您的钱。”
那银级抱起手臂,“呵,是吗?有多少啊?够给我洗衣服吗?”他示意自己沾了点灰的外套,“我觉得不够。”
戈尔木悲惨地呻吟,“够的,停手吧,求您了。”
肚子上又重重地挨了一下,戈尔木蜷缩起来。
“我不举报你就是你运气好!”那人的靴子踩在戈尔木腰上。
戈尔木边咳嗽边恳求,“拜托先生,拜托,我有钱的。”
那人鞋跟一用力,把戈尔木踢到面朝上,“那还躺着做什么,起来,我看看你有多少钱。”
戈尔木忍着痛挣扎着站起来,嘴里泛起血腥味。他把钱袋拿给那人。
那人掂量了一下,“哼,还有几个子儿,差了点,但我就发慈悲饶你一回。”他把钱袋揣进外衣口袋里,“以后走路注意点,废物。”他走过去时故意撞了戈尔木一下,戈尔木没有反抗,后背闷闷地撞到墙上,他顺着墙滑下去,大口喘着气。
好吧,比预期的疼多了。戈尔木摸了摸腰侧,痛得抽搐了一下,明早就会起淤青了,深紫色的淤青。更糟的他也挨过。
“你还好吗,先生?”男孩又溜回来了,轻声问他。
戈尔木咳嗽着,把脚印从外套上掸掉,“好得很,好得很,你呢?”
“你是不是傻呀?你知道我就是偷他钱来着。”
“过来,”戈尔木朝声音的方向示意。
男孩犹豫着挪过去,戈尔木又让他再凑近点,然后向男孩耳后伸出手,“你耳朵后面有东西。”他收回手的时候,指间翻转着一枚偷来的银币,对男孩笑,“你的技术得练啊,不然哪天就让人打死了。拿着。”他把钱塞到男孩手里,“你的份,分散他注意力有功。现在,趁那肥佬没发现,我们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钱袋沉甸甸的,不像银级对外假装的那么鼓胀,但总比戈尔木自己的充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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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
[1] 人鲛(Dolphin):“海豚人”,左右脑轮流休眠的改造人
[2] 虚空艇(Void drifter): 部分抽真空的飞空艇
[3] 伊利西亚(Elysia)意为极乐之地,取自Elysium;但丁的神曲中,第三四层地狱分别对应暴食和贪婪;塔尔塔洛斯(Tartarus)是希腊神话中的地狱,与极乐之地相对
[4] 克利俄斯(Crius),阿特拉斯(Atlas),及后章出现的,海珀瑞昂(Hyperion),都取自希腊神话中泰坦神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