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一 戈尔木

沾满机油的手抹掉前额的汗。破玩意还是不转,怎么回事?戈尔木蜷起膝盖席地而坐,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怎么见鬼的又是他收拾烂摊子?原本是汤姆的活,但汤姆这废柴,除了溜须拍马外别无本事,可与误闯瓷器店的公牛一较高下。如果戈尔木有他的出身,怎么也混到管理层了,而不是像现在,二十奔三还和父母同住。不过听说他那层银也快褪了,没准大帝还真有那么点公正呢。

目光重新审视火箭液燃引擎一番,落于一根松脱的线缆,修理氧化剂泵时碰掉的。这世界就是一盘接不牢的线、圆不上的谋。插好线,机器哼鸣着活化。

总算能去喝一杯了。戈尔木用粗皂用力搓洗着双手,黑乎乎的泡沫滚落池中,花了一分多钟,快搓掉层皮时才干净的能戴手套。他随手把目镜丢到台子上,掸掉身上的灰,披上大衣,往酒吧去。毋须敛避目光交汇,外区只剩零散几个无声期的人鲛[1]机械的提拉手臂,重复着无休止的单调工作。颅顶的术后疤被昏红的作业灯打着,投影横斜拉扯在光秃的头皮上。

戈尔木边走边又点了一支烟。嶙峋漆黑的隙空艇[2]从头顶缓缓掠过,发出低沉的轰鸣。仰望天际线,下城晦暗逼仄的砖土房屋与上城直插云霄的玻璃尖塔相形见绌得刺眼,身处其中的居民早已麻木。妒即是罪,海报上如是说。政治宣传部的这些口号,下城人尚未信以为真,业已身体力行。

伊利西亚被地理上的一条河流和政治上的许多枪械一分为二。极乐之地[3],大帝当真风趣。上、中城应该叫“未来三四层地狱[4]居民之联盟”,而下城就叫“塔尔塔洛斯[5]当下与未来住户之乌合”,反正首都的命名一个比一个烂。

戈尔木跟他的兄弟马可约了酒,但那家伙不知去向,恰在轮到他结酒钱的日子。戈尔木一摸裤袋,寥寥几铜子,勉强喝得起提格尔,但那就浪费了酒保的水平。提格尔仅适于花费三分之一的价钱在家自行服用,睁眼就是第二天了。

“来瓶提格尔,堇。”戈尔木示意酒保。

“你不是嫌它难以下咽?”

“我有钱的时候它难以下咽,我没钱的时候它聊胜于无。”

“得了,让我正经露一手的机会不多,别拿那玩意糟践了你的好味觉。”又侧头对趴在吧台上攥着提格尔不省人事的酒客说,“无意冒犯,伙计。”

“欸?”那人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声。

“这样吧,”堇说,“帮我尝尝新花样。”

“心领了,就提格尔吧。”

酒已经在调好了。“给。”

“谢了。”他浅尝一口。风味整体平衡得很好,对他来说果味稍显浓郁,植物成分清新带着花香,却不至于喧宾夺主。显然,用的金酒品质非凡。“顶层货拿出来了?”

“喜欢吗?”堇确实有些不错的酒,通常招待来下城猎奇或猎艳的游客,偶尔为戈尔木调上几杯。纯饮的确有天壤之别,但堇用最差的酒也能调得层次分明,虽然,对他的大多顾客来说,能喝就成。

“给我加两甩苦精?给一般客人这样就挺好,我喝着平了点。”

堇笑着给他加了几滴,“还是爱喝苦酒和烈酒?”

“最好又苦又烈。”戈尔木轻笑着再尝。好多了。

一个女人在他身边坐下,打扮相对精致。吧台还有不少空位,他明白怎么回事了。戈尔木盯着自己的酒。

“那,你下一杯喝什么呀?”女人问。

“尼格罗尼,酒保乐意的话。”戈尔木指了指酒保,“下城没人比这位更会调酒了。”

“那我就尝尝咯。堇,两杯尼格罗尼。”

“看来不是第一次来?”

“不是。不过关于堇你说得没错,放眼整个下城,想喝粉饰版马镇静剂之外的东西只此一家,不过,我觉得他还是用好货调得更漂亮。”转头对酒保说,“堇,用好酒调。说实话,这不是我第一次在这看见你,但你每次都有伴,我都没机会搭话。”

“哎,你知道,一个人喝酒总不太好。”虽然他也没少喝。

“妮什卡。”她伸手。

“戈尔木,幸会。”他和她握了手。

“我不住这边,在中城区给自己找了个地方,但上班得经常过来。”那你真是‘特别’。

“怎么不在家附近喝?”

“价钱没得比,而且中城区也没个像样的调酒师。再说,滴酒未进地坐马车无聊透顶。”

“幸亏我路近。”尼格罗尼端上来,戈尔木啜饮一大口。堇了解他的口味,甜苦艾酒加得很少。

“你去过中城吗?”

“一两次吧。”

“没想过搬去那边住?”

“不太想。我喜欢保持去酒吧的车程短得走路就到。”

“说这个可能有点突然,但我在阿特拉斯工作,我们在这边有几个厂。”戈尔木反感中层经理把‘我们’挂在嘴边,好像真分着了一杯羹似的。

他兴致缺缺地摆摆手,“在克瑞斯待着挺好,谢了。”

“考虑考虑嘛,我能给你争取比你那更优渥的条件。”

“抱歉,我现在的老板挺和我胃口,换个新老板就像拿驯乖了的狗换只猎狼犬,大是大了点,但何苦冒这个险?”

“离我也更近哦。”她语带诱惑。

她确实很好看,毫无疑问。戈尔木的脊柱过了一下电。“我说了,我就这样挺好。”他给自己脑子里浇了盆冷水。享乐之后,是空洞。

她凑近,在他耳边低语。“顺便一说,戈尔木,”她声音性感。

“嗯?”

“你脑门上蹭了一大块机油呢。”她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就起身走了,留了张名片和多于两杯酒的钱。堇看着他耸了耸肩。

“再来一杯,堇。”戈尔木说,把名片撕了。

戈尔木没仔细数几杯下肚,但他感到暖意蔓延全身,心情轻快起来,这就离他的最佳醉度不远了,不过,再续一杯也无伤大雅。每一杯酒都把判断力拨偏那么一点点,刚好够说服自己再次举杯。

“上头那帮人全让外星人脑控了!”隔壁桌的话语传进戈尔木耳朵里,“要不然咱那么些大飞船造哪儿去了?这他妈就是个外星人的供货厂!” 戈尔木连忙用一大口酒堵上自己的嘴,人们爱信什么信什么,管他屁事。

奈何那人滔滔不绝,唾沫横飞,大概脑袋越空荡喉咙越响亮吧。戈尔木站起身,他知道这是犯傻,还是没忍住,走到那桌跟前:“咳,事实上,不谈科幻,宇宙航行自有重重限制,远赖不到小绿人头上。”

那人瞟他一眼,“你开头就没搞对,他们可是灰色的!而且,射一个冤大头上空间站就得千百个工人没日没夜累死累活,你敢信?”

戈尔木点了根烟。“那都算少的。物理其实很简单,这么说吧,鉴于想告别大地的怀抱我们除了真空管别无他法,向太空发射任何东西都要命的耗能,况且那帮阔佬可不乐意给随随便便地炸开了花,精度就得跟上,光是往生铁管里猛塞氢是行不通的。必须正正好好截住空间站,要是上月球基地更他妈麻烦!“

“嗬!那小行星矿工呢?眼看着有去无回,还不是给外星人抓去当奴隶了!”

“奴隶,人类自己还用不够呢。“戈尔木说,”你以为能采矿的原石满天飞?飘好几年才到呢!不然老金们自己怎么不去,白让计件工领着有命挣没命花的高薪。宇宙,就是片旷辽空洞又压抑的虚无,零星点缀几块孤零零冷冰冰的破石头。是,我们最好的船几个星期就能到火星,然后呢,你就关在密封罩里尽情盯着满眼红泥巴喝自己的回收尿,哪也去不了。说回来,稍微提点速能耗就呈指数蹭蹭涨,宇宙尘埃的影响也更大,没哪家企业想不开会给矿工和那堆死沉的设备飞头等舱,最划算自然是平邮单程票,采了矿让无人机拉回来。”

那人哂笑,“油嘴滑舌,你小子怕不也是个‘石语者’,还得我来点醒你!”

洗耳恭听,戈尔木左侧嘴角微微勾起。

“试问,”那人开始了,“大概一个世纪之前,发生了什么?”

“量子计算横空出世,导致金融系统全盘崩溃、计算机失去用武之地。”

“哈!你连这都信了?!动脑子想想,计算越多计算越少,什么道理?!” 因为剥掉加密保护还真什么都干不成。“然后,好巧不巧,他们又捣鼓出‘老雷’,我们就把什么丢了?”

“固态电子元件技术。”戈尔木给他喂招。

“硅!以前人人随身带着硅,现在一个也没有了!”

“硅材料造集成电路不可或缺,现在电路板三天两头炸,自然没人用了。”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硅有抗性,硅元素的性质能抵御‘他们’!”

“谁们?” 凑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都支棱着耳朵屏息凝神。

“外星人呗!是他们把‘老雷’的图纸塞进我们手里,好教我们统统把硅扔掉,给他们趁虚而入。你想啊,地球上那么多宝石、钻石、随便什么石,老金们干嘛舍近求远,像你说的,费老鼻子劲到宇宙里讨苦吃?“

“因为,当你富到一定地步,只好靠铺张浪费彰显一掷千金的气度,但凡买来的东西有半点实用,都算你玩不起。别大惊小怪,伙计,这就叫为挥霍而挥霍!”

“说得好听,这么会撒钱怎么没见一个子儿落在我们铜民头上?偏死盯着天上的石头不放!”因为闪闪发光的宝石可比劳工待遇拿得出手多了。“切,这儿谁没见识过那帮名门望族多一毛不拔啊,怎么买起价比我们五辈子劳役的项链来倒大手大脚,眼都不眨一下!我告诉你吧,那不是自然矿石!那种石头放射出一种特殊能量场,能控制他们,也能让我们俯首帖耳、头脑发昏。你回忆回忆,金级是不是个个珠光宝气?从头到脚,地位越高,穿戴越多。那种石头造的首饰,个个都和母星量子纠缠着,被外星人提着线呢!”

“那这所谓能量场怎么从没人探测到?”

“不不不,它扰动的是你大脑的量子态,都不在寻常的频段上,干涉的是微管结构!”你就编吧。“不过,”那人话锋一转,从兜里掏出几条项链,又拉开衣领给众人看自己胸前的,“这是自然结晶的硅,能抵御那种能量场控制。”

嗬,原来在这等着呢。

“不是每个词前面缀个‘量子’就成真的了。你前言不搭后语的我反驳都没处下嘴。听着,这事没那么玄乎。大帝当了权,给了一批人特权,财富权力技术集中,我们就只有给他们造火箭的份了。”

“哈,你当大帝是什么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永生族,灾祸降世即问鼎,这不是明摆着天外来客嘛!甚至连人名都懒得取一个!”行吧,就这句没那么离谱。“阶级制,说是试验,验的就是那矿石的效力!能被完全控制的成了金级,控制不彻底的就银级,剩下的呢,勉强镇压成乖乖听话的工蜂,就是我们铜子儿了。想想上等人靠近你时那股压迫感,就是那宝石作祟!但是,戴上这个,”他捧出那把项链,“你就能重掌自身!”

这时桌子周围已经人头攒动,七嘴八舌,“卖不卖?” “多少钱?”戈尔木波澜不惊,左手滑出手套,伸进大衣口袋,拨拢几根线缆。

“哎呀,我也很难做啊,” 那人故作为难,“这东西可不好弄,我这几颗还是千里迢迢从大洋彼岸的联邦渡来的,别处全让‘他们’封禁了,有钱也买不着!戴了这个,就会看见‘真实’,你们可不见得有心理准备。“

“我!我准备好了!多少钱?”

“20文,不能再少了!”

这时,戈尔木停下手上的小动作,重新戴好手套,朗声大笑起来,众人又纷纷侧目。讲道理他们充耳不闻,他给过机会了。“你们当中有谁,见过我摘下手套?”

他是常客,一贯手套不离手,寒暑不忌,这下反拙成巧,酒客们面面相觑,摇头。

戈尔木神棍似的摇头晃脑,“算他有点本事,发现了些许端倪,贵族的能量场,确实存在。不过,关键可不在什么外星宝石。你仔细想,穿戴最五光十色的净是那些贵妇、大小姐,难道是她们唬得你膝盖发软吗?再说,过去用的是纯粹的硅,他推销的这些全是杂质。不过这不重要。问题不在于硅,而是回路。“

“回路?”

“没错,电流都在回路中穿行。其实,大帝的物品都保存在法拉第笼里。法拉第笼就是把密密麻麻的金属圈围成的,来防止波进入其中。”大帝用法拉第笼保存并获取旧世界的知识这事,戈尔木只是猜的。反正就算说错了这里也没人能纠正他。他摘下左手手套,展示手指上一圈圈的电线。“看,我能逃过脑控场,是靠手把它们吸收掉了。我胸口还缠了一个大的,就不脱下来看了。每一根电线都拧成一个莫比乌斯环,一个永无止境的螺旋,将这种场完全绞杀。”

“莫比乌斯是什么玩意?”一个玻璃眼珠的人问道。

“莫比乌斯环是一个折回自身的环,走在它的表面永远走不到尽头。”人就是这样,你说得越天花乱坠,他们越信以为真,你越高深莫测,他们越似有所悟,所以江湖骗子个个会讲‘量子’,戈尔木还不想那么掉价。

“那这是和大帝一样的技术喽?”

“如出一辙。不过我得藏好,不然就被老金发现了。我是有一整套,但即便只戴一个也能信心倍增。来,起来试试看。”他脱下一只刚编的电线指环,递给右边坐着的人。

“感受到了吧?”戈尔木问,“你背更挺了,呼吸更顺了,心情也好了,自信在你体内流淌,因为那种镇压你的波被捕捉了。”

“真的欸!太不可思议了,就像第一次看见色彩一样!”

那卖石头的咬牙切齿,坐在那扒拉自己的项链。

“你再试试他那项链,看有用没。”戈尔木说着,转向本领略逊一筹的骗子,“当然,您同意的话。”

那骗子点点头,那傻子就试了。

“啥也没有,反正不如那个戒指。”

戈尔木在心里笑了笑。他一次又一次惊讶于人们多么容易接受心理暗示,对那骗子说,“我还是得表扬您,注意到了身边的波,但恐怕只是一鳞半爪。”又对人群道,“听着,我一般不向外人透露。你们中有人认识我,现在你更了解我一点了,我为什么懂的这么多。”总不可能是因为他真的有读书吧。他知道他们更愿意接受哪种说法。“我每个手指戴一个,但说实话,第一个最管用。”又转向右边那人,“不过,可以把我的魔戒还我了吗?”

那人把戴指环的手缩在胸前,不好意思地看着戈尔木,“能卖我吗?”

戈尔木故作深思熟虑状,“让我割爱也不是不行,不过这小玩意做起来还挺费事的呢,我得限制每人最多一枚。一下子戴多了可是会犯‘波失压’症的,可不好受了我跟你说。而且,只戴一枚的话,你藏都不用藏。”

“多少钱?”正体会魔戒神奇力量的那位迫不及待地问。

戈尔木一脸纠结,“最低我能接受30文,而且我是认真的,你谁都不能告诉。”

人们纷纷翻找口袋,很快硬币叮当落在桌上的甜蜜动静就此起彼伏了。那卖石头的沉默地抱着胳膊。

戈尔木坚信,要是非得有谁利用人的无知大赚一笔,那不如让真正知道真相的人赚好了。他数着钱,给兴高采烈的顾客一一派发魔戒,他们正叽叽喳喳地互相增强安慰剂效应。

戈尔木把当晚的酒钱放在柜台上,“给,堇,结清了。”剩下的在钱袋里钉咣作响,比一周的薪水多些。不错的夜晚,但他还得早起。该走了。

“嘿。”宝石骗子叫住他。

“怎么?”

“能给我也来一个吗?”

戈尔木笑了。看来马可没来成也是件好事,那傻大个在的话,估计全给他搅黄了。

从酒吧回家不过二十多分钟步行的距离。主街上站着一溜站街女郎、拉客的、还有蹲在马路牙子上用煤渣砖搭小灶做饭的。他用一枚辛苦赚来的铜板买了根烤肉串。这‘肉’究竟是什么构成的有待商榷,能肯定的是,那份辛辣油腻在一晚上痛饮之后正中他下怀。

路边的煤气灯年久失修,明明灭灭的炊火和小贩的提灯成了街道的光源。天一亮,这些小小勾当便作鸟兽散,等到太阳下山、巡警离开之后,又重新聚拢起来。戈尔木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吃完了烤串,准备拐进阴影笼罩的岔路。

戈尔木忽然清晰地听到附近小巷里有个男孩蜷缩着呜咽。他往里偷瞄,先是看到一个肥胖男人模糊的影子。男人肉实的手掌抵在砖墙上,看着是银级,来猎艳的,找几个铜子儿发泄。戈尔木刚举起拳头,却看见手的重影晃来晃去,正面袭击只好作罢。

正常情况下,他喜欢靠三寸不烂之舌解决问题,但银级太患得患失了,什么话也听不进。

那银级踢了男孩一脚,“肮脏低贱的街头垃圾,”又踢一脚,“你敢偷我的钱?!”

男孩抽泣着辩解,“不是的先生,只是太黑了,不小心撞到您了而已,真的!”

戈尔木深吸一口气,像预备一头扎进冰冷的淋浴里。。那银级抬脚正要再踢下去,戈尔木左脚绊右脚往他身上一栽,把他也撞倒了。

戈尔木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真对不起,先生。我喝多了,这又这么黑。真是对不起,先生。”说着故意去拍那人外套上的灰。

那银级反手就给了戈尔木一巴掌,力道大得把他摔在墙上,“把你的脏手拿开,蠢货。”

戈尔木低下头,“对不起,先生。”

那银级继续揍他,先给了他肚子一拳,把他扭过来,又在后背狠狠来了一下。戈尔木摔倒在地,咳着灰土去看那个小孩的方向。已经不见了。他对自己笑了笑,然后又被一脚踹在肚子上。“这破地方已经够烂了,还有你们这群偷东西的老鼠从每个旮旯里钻出来。”

“对不起,先生,”戈尔木呛咳着,“我发誓我有钱的,不要您的钱。”

那银级抱起手臂,“呵,是吗?有多少啊?够给我洗衣服吗?”他示意自己沾了点灰的外套,“我觉得不够。”

戈尔木悲惨地呻吟,“够的,停手吧,求您了。”

肚子上又重重地挨了一下,戈尔木蜷缩起来。

“我不举报你就是你运气好!”那人的靴子踩在戈尔木腰上。

戈尔木边咳嗽边恳求,“拜托先生,拜托,我有钱的。”

那人鞋跟一用力,把戈尔木踢到面朝上,“那还躺着做什么,起来,我看看你有多少钱。”

戈尔木忍着痛挣扎着站起来,嘴里泛起血腥味。他把钱袋拿给那人。

那人掂量了一下,“哼,还有几个子儿,差了点,但我就发慈悲饶你一回。”他把钱袋揣进外衣口袋里,“以后走路注意点,废物。”他走过去时故意撞了戈尔木一下,戈尔木没有反抗,后背撞到墙上,顺着墙滑下去,大口喘着气。

好吧,比预期的疼多了。戈尔木摸了摸腰侧,痛得抽搐了一下,明早就会起淤青了,深紫色的淤青。更糟的他也挨过。

“你还好吗,先生?”男孩又溜回来了,轻声问他。

戈尔木咳嗽着,把脚印从外套上掸掉,“好得很,好得很,你呢?”

“你是不是傻呀?你知道我就是偷他钱来着。”

“过来,”戈尔木朝声音的方向示意。

男孩犹豫着挪过去,戈尔木又让他再凑近点,然后向男孩耳后伸出手,“你耳朵后面有东西。”他收回手的时候,指间翻转着一枚偷来的银币,对男孩笑,“你的技术得练啊,不然哪天就让人打死了。拿着。”他把钱塞到男孩手里,“你的份,分散他注意力有功。现在,趁那肥佬没发现,我们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钱袋沉甸甸的,不像银级对外假装的那么鼓胀,但总比戈尔木自己的充盈点。

[1] Dolphin,“海豚人”,左右脑轮流休眠的改造人

[2] Void drifter, 部分抽真空的飞空艇

[3] Elysia (Elysium), 极乐之地

[4] 暴食和贪婪

[5] Tartar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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