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二 鹰

快结束了。

矛厄柯拾起空枪。从购买记录来看,猎物应该剩余两把,兴许再加一把黑市的意外之喜。这人枪法极差,仓皇逃窜之间乱射一气。对于子弹,质大于量,一发足矣。矛厄柯闲庭信步地尾随着惊慌失措的猎物。空间将尽。再拐错一个弯,就是死角。脚步声往右边去了。他选错了。

一年之期,雅各布·布林就在眼前。循迹定位再引他自投罗网比矛厄柯希望的容易,只得指望困兽走投无路之际搏斗出几分烈性。矛厄柯不紧不慢地将蛛丝风衣的纽扣一粒粒系好,探头向巷子里望去。那人从头到脚用重甲包裹地严严实实,双手双枪,直指向前。想必自觉身覆盔甲就刀枪不入了,没有使用垃圾堆作为掩体。矛厄柯残影一晃,他立刻开枪扫射,全数嵌入墙壁。

一枚穿甲弹能够直接刺透他的钢盔,不过,着什么急呢?矛厄柯等待三秒,离开墙角的遮蔽向巷子中投掷了一枚烟雾弹。布林将会感到双目灼痛,但不算严重。他于是会躲到掩体背后,取下头盔擦拭双眼。他会从掩体侧面向外张望,等待时机再次盲目射击。

矛厄柯悄无声息地爬上沿街廉租公寓的消防外梯,顺着毗邻的屋顶一路溜到那人身后上方,对方一无所觉。

巷弄里风声呼啸,化学烟雾几乎散尽了。矛厄柯从屋顶跃下,飞身从背后旋踢猎物,后背抵住墙壁抵消反作用力。布林失去防护的头颅撞在掩体上,狼狈地扑倒在地。

矛厄柯把枪从他手边踢开,布林臃肿的身形在近处一览无余,显然契约所得的金钱已转化成脂肪,硬塞进护甲里面。

“起来。”矛厄柯命令。

猎物汗如雨下、气喘吁吁,扭扭捏捏地发出求情的嘟囔。他膝盖着地跪起来,背对着矛厄柯,右手向腰间摸索。也许在调整姿势,也许还藏有武器。矛厄柯戴着手套的右手掠过左袖口。

布林猛然转身,他自己的右手就随着手臂的动势,干脆利落地分离了。

尖叫聒噪刺耳。那只手落于几步开外,仍旧攥着一把枪。是一把.50口径单发步枪,黑市特供,不算太逊。准度极差,但火力足以贯穿矛厄柯的防护。矛厄柯松开手指,一根透明的单纤维丝缩回风衣袖口里。

尖叫渐息,转为低声呻吟。

“面对我。”矛厄柯命令。

布林磨蹭着不情不愿地挪动膝盖,跪着转过来面对他的猎人。

“有遗言么?”矛厄柯面无表情地问。

“求你了,别…”布林哀求道。他跪在尘土里,左手紧握着缺失右手的断肢。矛厄柯能从他潮湿黏泞、满是泪水的眼睛里辨认出自己的轮廓。令人作呕。他举起埃斯梅拉达,他的左轮。

砰。

一发足矣。

归枪入鞘。巷子里弥漫着硝烟,温热的皮革,和新血的铁腥混合的气味。

矛厄柯仰望月色,寥落地笑了。

他转身离开那具正在腐烂的有机组织,用一块绣有名字首字母的手帕揩去飞溅的血沫,然后丢弃在地上。

帕拉迪索牛津鞋扬起浮尘,雪白蛛丝衣猎猎破风。艳俗的时尚卑躬屈膝,上乘的品质经久不衰,不可同日而语。这种时候,大脑嘈杂烦躁,他迫切地想抽烟,但一星期前刚戒。

夜晚沉寂依旧,也许他这次甩脱了他的追逐者们。他知道这多少枉费一场平淡无味的猎杀的作用,还是松了口气。埃奇沃斯到现在还没有率领粉丝军团前来围堵,说明业务水平有所下滑,也意味着稍后这名作家自会闯进他的办公室追问详情。不过,随着契猎愈发寡淡,那人天花乱坠的笔法逐渐从故事的粘胶变成编织的主料。

去往合同与收购局的路上,四下无人,矛厄柯将埃斯梅拉达的子弹卸下,取出预浸润过的毛刺刷和清洁布擦拭枪支,涂抹枪油。埃斯梅拉达由矛厄柯亲自设计,请当世最优秀的铸枪师打造而成。一柄象牙握把,镀银枪管上篆刻花体的ML,末端配一只祖母绿宝石的瞄准器。她值得更好的猎物。

这几年,矛厄柯连个技术过关的雇佣兵都遇不上,凶险刺激早早弃他而去,分毫不剩。契约猎杀已然沦为高调的铺张浪费,不过,处于他的身份地位,高调的铺张浪费属于符合预期的行为。不过是做生意的额外开销。

“来嘛!”前方传来说话声,“人人都知道你们什么客都接,小俏铜子儿,你就说个数,可别忽悠我哦。”

“我说了,先生,我有男人了,您别缠着我了。”一个女性的声音抗议道。

中城区司空见惯的景象,阶级鱼龙混杂的自然结果。矛厄柯走近,猜想得到了证实。一名铜级少女,被她的雇主打扮得花枝妩媚,正派发传单。男人是银级,一身五颜六色的劣质混搭,模仿粉面贵族的俗艳如东施效颦。

矛厄柯戴手套的手结实地拍了拍那人肩膀。

“你他妈谁…”

矛厄柯不语,眼神阴沉,如云中雷暴。

“呃啊…不好意思,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先生?”

中等狒狒惯于殴打恐吓下等狒狒,又在上等狒狒面前唯唯诺诺。灵长动物学在理解人类行为上颇具参考价值。机制相同,少些矫饰。

“我在想,若没有你作梗,这趟旅程是多么愉悦。”矛厄柯说。

“是,先生…”中等级的灵长动物应道,不解地往旁边让路。

听不出言外之意的一位。矛厄柯冷冰冰地看着他。

识时务的灵长动物咽下如鲠在喉的骄傲,“是…是,先生。”犹豫了一下,然后迅速消失在矛厄柯视线里。

见捕食者落荒而逃,少女脸色缤纷,感激、迷惑、恐惧混作一团。矛厄柯没有纡尊看她第二眼。他没有乐善好施的陋习。

进入合同与收购局,他提交了猎杀坐标,方便清洁工组善后,开始浏览在售猎契。不是歪瓜裂枣,就是不抵抗契,比方才被他轻易结果的那个还前景堪忧。他的声望暂时不会跌落,可以等等,专攻公司扩张计划。

偶尔,猎契也有值回价钱的时候,在矛厄柯意兴阑珊的生活中注入些许动力。他始终记得有一次猎杀耗费了一月有余。目标利用一年准备期改头换面,在一座小渔村隐姓埋名,甚至娶了个当地人做老婆。矛厄柯追踪他的证件至一座滨海枢纽城市,又顺藤摸瓜找到那个村庄。渔民不必登记身份,是很聪明的掩护。矛厄柯知道找对了地方,但筛查出他犹如大海捞针——倘若那人不曾使用证件在城中购置大量武装的话。携带金属探测仪,大海捞针便易如反掌。伪渔人功亏一篑的作茧自缚为那场猎杀留下颇具反讽趣味的收尾。

那是他第二份猎契。后来。也有不少猎物采取暴徒堡垒战略,超过三十人时研究对策还算有趣。正面厮杀固然畅快,也令他威名远扬,但不及将行踪隐秘的猎物抽丝剥茧来得精妙。

曾经有人赠过他一份义猎契,糟糕透顶,猎物只有三十分钟预备且不得抵抗,犹如射杀一头打好镇静剂拴牢锁链的走兽,虽然,大多‘猎人’就喜欢那样。

矛厄柯自己猎杀的动机如缥缈余音般迅速消逝着,但他仍在继续。声名赫赫的‘鹰’这么年轻就封刀挂剑势必会引人蜚语。有一次,他甚至决定放过一个目标,以试验自己作何感受。他听了一个为重病妻子买药、送孩子上学的故事。那人的逃杀原就疲软乏味,扣动扳机只会留下悲哀的回响。矛厄柯放了他,内心无波无澜。

下一个契猎对象直接来到他面前跪下,花光了契约得来的钱财,恳求慈悲。擦去鞋面喷溅的血渍后,矛厄柯重新追查第一个被他放走的人,发现他在妓院中酩酊吹嘘。矛厄柯当即修正了自己的名声,从此再未受慈悲之心的蛊惑。

也有自居仁慈的白帽猎人,一掷千金买命放生再艹你姊妹。当真有助人之心不如捐助孤儿院,那钱还不至于全数拿去酗酒狎妓,但他们偏不,只有敲锣打鼓昭告天下才叫仁慈。虚情假意得任何人思考但凡两秒就能戳破,所以没有人戳破。

矛厄柯出来时,粉丝们蜂拥而上,埃奇沃斯在中间笑眯眯地提笔,准备记录下一刊‘鹰之冒险记’的素材。他身边有个年轻女孩,精致的裙装在拥挤中蹂皱蹭脏,正奋力向矛厄柯挥舞手中绣有ML的沾血手帕,试图为她阴森的战利品讨要签名。

矛厄柯没有乐善好施的陋习。因为他无意欺人自欺,人的本性是何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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