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尔木操着他最字正腔圆的贵族口音点了一份一分熟的西冷牛排和一瓶埃米塔日产的红酒,试图佯装世故掩饰他晕乎乎的、孩子气的兴奋。他从没来过北伊利西亚,这次马可付了过河费。
“我得跟这服务员好好说道说道,让那帮偷懒的混蛋把牛排给我烧熟了!”马可说,冒着股豪气。
戈尔木跟马可挺处得来的,但他也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一个无法逃避的事实:马可有那么点傻乎乎的。
“它不是个肉糜馅饼,你个夯货,或者那种鬼扯的大豆蛋白拟像。这是一块牛排,来自一头真真正正的牛。火候太过,鲜味全都流失了,肉质也又硬又柴。你要非把它焚成一坨焦炭,那不如去吃老萨的后巷特供,还能省几个德纳里。”当然,戈尔木也是第一次尝到真的牛排——或者正儿八经的红酒——但他读过不少。
“别老觉着你比我们强就装x,你跟我们没啥两样。‘拟像’,说点正常人话吧。”
“所以,你找我帮忙,请我上一家高级餐厅吃饭,然后大声朗诵了菜单上每一个不发音的‘t’并点了一种叫‘香趴根’的酒,你还骂我装呐?”
“操你的。那你到底帮不帮我,帅裤子之王?”马可永远知道怎么灭火降温。
戈尔木叹了口气。深吸酒香充盈鼻腔,按厨艺书的指导竖切牛排,他屏蔽掉餐厅的嘈杂,感官聚焦于一点。一口咬下去,牛肉几乎在嘴里化开,浓郁鲜嫩略带焦香,与大蒜、百里香、和饱满的黄油碰撞交融。喝一口西拉红酒冲破醇厚,干涩、酸冽、充满他尚不能对应语汇的风味。这是他曾幻想过的完美时刻。再次嗅闻,含一口酒液在唇舌间缓缓漾开,干而辛,舌被收紧了,和棚酿酒那种油腻口感和药甜后味大不相同。书里描述这种酒,泥土芬芳中带有黑色水果和皮革香气,他还没分辨出皮革,但他在努力。风味缠绕成团,也许等瓶子见底,他就能解开。
浮出短暂的宁静,戈尔木的眼睛重新聚焦在马可身上。他不能过分放纵,他兄弟的鲜血在为此买单。“那么我得感谢哪种契约,带来这顿老朋友之间的丰盛晚餐?”
“我签了他们最贵的那种,匿名无械斗契约!有些能抬到正常价两倍呢,而且钱一上来就给,不用等着被挑,像学校选球队似的——倒不是说我担心那个。”马可说,一边屈伸肱二头肌以彰显他是多么上好的待宰候选人。
“那不是他妈棒极了嘛!那我教你拿枕头打跑他,是吧。而且你不知道猎人是谁,没准颠颠地上去跟人家问路呢!”戈尔木恼火地叹了口气,摇头,“看在大帝的份上,哥们。”
“我记得枕头也不让用来着。”马可一脸真诚,“反正打回去也捞不着好。喜欢让你反抗的,都多半是要把你关起来,切啊割啊捅啊,玩那一套的。”
不同于正法猎杀,契约猎杀是纯自愿的。被猎者获得一笔钱和一年时间‘备猎’,但其实大多在放飞自我,声色犬马,努力忘掉年底要供人追杀取乐。契约按允许抵抗的程度划分许多档次,有些甚至允许用火器枪械。无限制打斗契的市场需求不怎么高,你也不想遇上当真有此需求的猎人。
理论上,所有猎杀契约都附带禁止凌虐的限制条款,实际上,不存在任何实施监管的动机。正常来说的确,无械斗契更可能杀得干净利索,或碰上艹你妈妈饶你小命的白帽子。但是,猎人的名声对成交价至关重要,鉴于双方都有权决定是否签约。匿名契约的价钱格外高,大致就等于出了名的嗜虐猎人的出价。也就是说,马可可以期待一场漫长而痛苦万分的凌迟,死于一个异常胆小的暴虐狂之手。逆向选择的逻辑并不复杂。
“唉,怎么就想起来签猎契了?”戈尔木问,心知马可冥冥之中相信自己,能帮他逃出生天。
“你说呢?因为艹他们的,老子不干了!爽他一年,走人!做一年雄狮,好过做一辈子老鼠。”马可猛灌一口他的‘香趴根’,“但后来我冷静下来一想,诶!找戈尔木吧!你不是老琢磨些鬼点子嘛,没准我得了鱼,还不让狗熊一掌拍死呢。”
“你能想着我我真喜悦啊。”戈尔木说。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那你帮我不?”
戈尔木再次叹了口更长的气,神情严峻地点了头,“你真他妈会给我出难题,行吧,我想个辙。不过,你懂的,思考是很渴的活动。”他弹了弹酒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