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厄柯看着汽车窗外,煤气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色的锥状光柱为城市照明。北伊利西亚一尘不染,由灰袍的保障工人维持。他们始终低垂头颅,捡拾烟蒂、洗刷砖石。矛厄柯漠然地观察街景。他近期将要应酬一场谈判。
与手握一丝一毫权势的官僚谈判等于八分绥抚对方的自尊心,一分使对方知晓你站在他的阵营,一分彰显自身举足轻重,因而你站在他的阵营恰能抚慰他的自尊心,余下小数点后的误差乃切实制度考量。
轻而易举,但再无更令矛厄柯精疲力竭的事情,所以他偏好某种配比的拿捏其把柄加交涉其上司,同样奏效。缺陷在于,交涉其上司等于八分绥抚对方的自尊心,一分使对方知晓你站在他的阵营,一分彰显自身举足轻重因而你站在他的阵营恰能抚慰他的自尊心。而拿捏某些人物的把柄并非长久之计。
与市长保持友好关系尤其冗琐。这次非薄物细故,彼此心知肚明。依据矛厄柯的计算,确切需要花费三顿奢靡晚宴,四轮把酒言欢,其间倾听其受邀拜访“天鹅庭”斯文科特家族的轶事约四十二遍,含不同程度醉意渲染。仅仅模拟已经使他厌乏了。他练达人情世故之术,疑惑他人所谓友谊有何裨益。
烦躁在脑中嘈嘈切切,他预见脾气失控,让车夫停在烟草商店前。眼下不宜戒断。何况,凛意渐浓的时节,正适合吞吐温暖醇厚的烟雾。这标志着矛厄柯第四百六十三次取消戒烟。以后再说。他取出细长的黑色烟支,将金色滤嘴含入口中,用雕纹银色火机点燃,他总说要扔掉。
矛厄柯抵达顶层公寓时,仆佣们上前迎接,取下他的外衣清灰收纳。他将埃斯梅拉达最后擦拭一遍,放入枪匣,吩咐道,“给我一杯咖啡和一杯干邑。”
管家尼尔斯微微俯身,“好的,先生。以及要为先生准备热浴吗?”
“是的,那很不错。”
管家正要离开。
“对了,尼尔斯,差人去买烟灰缸。”
“好的,先生。”管家再次欠身。矛厄柯每次戒烟都吩咐他们把烟灰缸丢掉,以示决心,但他十分确定后来他们只是收在储藏室里。
“达~~~令~~~是你吗?”希非蓝拖着弯绕的长音,从楼梯扶手上溜滑下来,“太好了!我无聊死啦。”
矛厄柯看了看希非蓝,勾出一个不对称的笑容,“这样啊。那就是我的工作?供你娱乐?”
“不是吗?”她说,“猎杀怎么样,达~令?”
他露出疲惫的神色,“我需要那杯干邑。”
“嗷,又碰上抓起来没劲的猎物啦?”
他叹气,“近来的确寡淡。”
“你还是可以试试猎香蕉鱼啊!”
“埃斯梅拉达不能沾水。”虽然她偶尔机灵,但全无察言观色的能力。矛厄柯挑选她时就该料想到。他走过她,上楼前往浴室。灯灭了,城市的底噪止息了。有人引爆焦特,约莫又是某家纨绔毫无新意的恶作剧。基础设施很快重置,灯火再次通明。他继续上行。
浸入浴池,矛厄柯观察自己的身体,连一块淤青也没有。他该放弃猎杀吗?生意只是生意,人际关系亦然。猎杀是他的嗜好,他想不到另一个能填补空缺。矛厄柯点燃香烟,啜饮一口干邑在舌间散荡。戒过的烟格外沁人。或许快感的本质在于转瞬即逝。
他必须严筛猎物,金钱不足挂齿,只要再次令他血脉偾张。若下一猎仍不能解腻,他便封枪。封枪之后又去做什么呢?难道收集太空宝石?举办奢靡宴会?贵族三人成虎,若不公然挥霍就与破产无异。契约猎杀是可以接受、偶尔愉悦的浪费,在每金奥朗获得单元声望方面,无限制持械打斗契也尤为合算。权势有何意义,当维系的手段无不腐秽不堪?
披上真丝睡袍,矛厄柯准备就寝。几分钟后,听见希非蓝无法错认的夸张脚步声。她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铺,不过多数夜晚与他抵足而眠。她掀起厚重的帷幔,在他身侧躺下。他转过去,亲吻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