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七 矛厄柯

矛厄柯看着汽车窗外,煤气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色的锥状光柱为城市照明。北伊利西亚一尘不染,由灰袍的保障工人维持。他们始终低垂头颅,捡拾烟蒂、洗刷砖石。矛厄柯漠然地观察街景。他近期将要应酬一场谈判。

与手握一丝一毫权势的官僚谈判等于八分绥抚对方的自尊心,一分使对方知晓你站在他的阵营,一分彰显自身举足轻重,因而你站在他的阵营恰能抚慰他的自尊心,余下小数点后的误差乃切实制度考量。

轻而易举,但再无更令矛厄柯精疲力竭的事情,所以他偏好某种配比的拿捏其把柄加交涉其上司,同样奏效。缺陷在于,交涉其上司等于八分绥抚对方的自尊心,一分使对方知晓你站在他的阵营,一分彰显自身举足轻重因而你站在他的阵营恰能抚慰他的自尊心。而拿捏某些人物的把柄并非长久之计。

与市长保持友好关系尤其冗琐。这次非薄物细故,彼此心知肚明。依据矛厄柯的计算,确切需要花费三顿奢靡晚宴,四轮把酒言欢,其间倾听其受邀拜访“天鹅庭”斯文科特家族的轶事约四十二遍,含不同程度醉意渲染。仅仅模拟已经使他厌乏了。他练达人情世故之术,疑惑他人所谓友谊有何裨益。

烦躁在脑中嘈嘈切切,他预见脾气失控,让车夫停在烟草商店前。眼下不宜戒断。何况,凛意渐浓的时节,正适合吞吐温暖醇厚的烟雾。这标志着矛厄柯第四百六十三次取消戒烟。以后再说。他取出细长的黑色烟支,将金色滤嘴含入口中,用雕纹银色火机点燃,他总说要扔掉。

矛厄柯抵达顶层公寓时,仆佣们上前迎接,取下他的外衣清灰除尘。他将埃斯梅拉达最后擦拭一遍,放入枪匣,吩咐道,“给我一杯咖啡和一杯干邑。”

管家尼尔斯微微俯身,“好的,先生。以及要为先生准备热浴吗?”

“是的,那很不错。”

管家正要离开。

“对了,尼尔斯,差人去买烟灰缸。”

“好的,先生。”管家再次欠身。矛厄柯每次戒烟都吩咐他们把烟灰缸丢掉,以示决心,但他十分确定后来他们只是收在储藏室里。

“达~~~令~~~是你吗?”希非蓝拖着弯绕的长音,从楼梯扶手上溜滑下来,“太好了!我无聊死啦。”

矛厄柯看了看希非蓝,勾出一个不对称的笑容,“这样啊。那就是我的工作?供你娱乐?”

“不是吗?”她说,“猎杀怎么样,达~令?”

他露出疲惫的神色,“我需要那杯干邑。”

“嗷,又碰上抓起来没劲的猎物啦?”

他叹气,“近来的确寡淡。”

“你还是可以试试猎香蕉鱼啊!”

“埃斯梅拉达不能沾水。”虽然她偶尔机灵,但全无察言观色的能力。矛厄柯挑选她时就该料想到。他走过她,上楼前往浴室。灯灭了,城市的底噪止息了。有人引爆焦特,约莫又是某家纨绔毫无新意的恶作剧。基础设施很快重置,灯火再次通明。他继续上行。

浸入浴池,矛厄柯观察自己的身体,连一块淤青也没有。他该放弃猎杀吗?生意只是生意,人际关系亦然。猎杀是他唯一的嗜好,他想不到另一个能填补空缺。矛厄柯点燃香烟,啜饮一口干邑在舌间散荡。戒过的烟格外沁人。或许快感的本质在于转瞬即逝。

他必须严筛猎物,金钱不足挂齿,只要再次令他血脉偾张。若下一猎仍不能解腻,他便封枪。封枪之后又去做什么呢?难道收集太空宝石?举办奢靡宴会?贵族三人成虎,若不公然挥霍就与破产无二。契约猎杀是可以接受、偶尔愉悦的浪费,在每金奥朗获得单元声望方面,无限制械斗契也尤为合算。权势有何意义,当维系的手段无不腐秽不堪?

披上真丝睡袍,矛厄柯准备就寝。几分钟后,听见希非蓝无法错认的夸张脚步声。她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铺,不过多数夜晚与他抵足而眠。她掀起厚重的帷幔,在他身侧躺下。他转过去,亲吻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沉沉睡去。

学院的女孩

—三年前—

维斯塔淑女学院高耸的哥特建筑与主城分隔、与时代相离。灰砖映衬着华美的彩绘玻璃,学校从第二纪某种宗教结构的外壳中改建而来。

这里,女孩自幼年起被培制成理想伴侣:举止娴雅,具备熟练使用刀叉及舞蹈能力;才学得宜,足以妙语连珠,不足以质疑丈夫;对丈夫任何可能的行径耐受有加;且外观无可挑剔,是能够自行梳妆打扮的完美饰品。当然,核心选拔指标是美貌的估值。偶有生出瑕疵的产品也能整形打磨。年满二十周岁仍未受选成婚的女孩则须另寻出路施展魅力,以偿还高累的负债。

淑女学院当然不止一家,但产自其他学院的妻子如同购买高仿名牌的服饰——买主必须时时辩驳为什么它和正版不相上下。甚至即便它略胜一筹,也令人打从心底自馁。

矛厄柯年少时,曾实验探索过各种形式的肢体交互,试图引发情感波动。但只一次次感到愈发不适、愈发冰冷。他理解此事的实用性。而立已过,作为公司的掌舵人,成婚符合默认预期。

他考虑过联姻,但认为损耗过大。社会资本的收益不值对方对他某些期望的代价。他大可以购买一个维斯塔,就这样吧。管家为他预约。

一辆乌木汽车驶来,深红缎面和丝绸装点,蒸汽机有节律的吐息着。车里放着一册沉厚的黑皮革簿,载录可供挑选的女子。每份文件包含足令马育种师合意的完整系谱资料、多角度相片、健康体检、及手写的“致未来丈夫的一封信”。只差明码标价,那过于粗鄙。矛厄柯感到胃中隐隐痉挛,似乎在犯一个错误,但他克制住反胃。这是最好的办法。除去几场不可避免的流汗约会以制造子嗣,他只需在社交场合见到她。

学院被葱郁繁茂、精修细剪的花园环绕,古老的藤蔓蜿蜒外墙,散不去春的气息。侍者为他拉开桃花心木双门,他穿过拱道时摘下手套。一名衣冠齐楚的接待指引他穿过大厅,来到一群列队站立的女孩面前。

矛厄柯环绕一圈。美观的,抛光的人形宝石,也以宝石分级命名。女孩们强作端庄,却散逸出恳迫而急于伴侍的能量。婉拒来访的绅士虽说明文允许,失职未能吸引主顾的后果却令此事闻所未闻。从幼年起,她们被萝卜大棒规训着做出条件反应,变成这副样子。他看着那一双双眼睛,感到胃绞痛加剧。那不是人的眼睛。那是人偶的眼睛,一如他母亲的,呆滞无神的人偶的眼睛。

“有其他人选么?”矛厄柯问,上车以来第一次开口。女孩们肉眼可见的泄气,又立即挺直脊背,努力显得持重。

“先生,很抱歉,我们全部十六至十九岁的女孩都在这里了。更年轻的也有,但我恐怕果实尚未成熟。不过,也不是不能达成某种低调的互惠合约…”校长堆出无知又自以为是的笑容。

矛厄柯的手紧攥成拳。他正要转身离开时听见。

“你把我的书放在哪个鬼地方啦?”

校长的面色从尴尬转为愤怒又转回尴尬。

矛厄柯看向骚乱的源头。一个女孩,褶皱的重褶边裙不甚合衬,浓密的栗色波浪披散腰间,蓝眼睛明亮、清澈。似乎对自己造成的无声窘境免疫。

“这位小姐,你的姐妹们正在面临这名尊贵先生的选择!”校长跺着脚向附近一名侍者使眼色。

“抱歉打搅你,先生。”她朝矛厄柯的粗略方向行了一礼,继续对校长嚷道,“快告诉我在哪,我还没看完!”

矛厄柯忽然笑了,“那她如何?”

“她?先生,很抱歉,您应该看得出来,她因为违纪已经除名了。”

所以册子里没有她的资料。他看见她的眼睛,一副不自知的兀傲神情。她没耐性地改换着重心。一瞬微小的轻率掠过他。“好。我要她。”

“先生,我必须坚持,她不符合维斯塔的品牌形象!”

“那我正乐意接下烫手山芋。我相信你不感到为难。”矛厄柯处理过足够多这样的人。对于这样的人,他的话语与其说具有强制力,不如说即是强制力本身。

校长吞咽了一下,点头。

“好。拟定契约,你会收到全款。”

手臂交叉,坐在回程汽车的对座,叫希非蓝的女孩第一次和新婚丈夫直接交谈,“为什么选我呢?”

“你不木讷。”

“这样啊。”她点点头,看向窗外。

矛厄柯拿起公司的气冷式模块化核反应堆研发试验的报告。对他来说还远不够可靠。看来不得不继续依赖阿特拉斯。尝试勇气可嘉,但应该及时止损。放下报告的时候,她还在看着窗外。方才是一段不短的沉默。

“那么,是哪本书?”

她转向他,“什么书?”

“你刚才吵着要找的书。”

“哦,那个啊,九故事。是本旧时经典。”

“你的房间里会有一本。”

——

译注:希非蓝,原文名Sapphire(蓝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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