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听我说,哥们。”戈尔木第二瓶红酒快见底了,还是没尝出皮革。他推演着细节和可能的事态、针对可能事态的计划、针对计划的反计划的将计就计、针对将计就计的反计划的反将反计。每个想法他都看见破绽,又看见乘破绽之机本身的破绽。他越说越觉得,这项充斥未知因子的开放性任务正岔出近无穷尽的分支歧路。
马可眼神已经涣散了。他得收敛计划的尺度。他是想摆那帮膏粱一道,但马可要活下来,最要紧的是这憨憨能执行个大差不差。
“你咋搞得?”马可口齿不清地说。
“什么?”
“肝是铁做得啊你!瘦得跟杆似的,咋比鱼还能喝?”
戈尔木饮尽最后一口,“勤加练习,我的朋友,熟能生巧。”戈尔木在摄入常人看来不可理喻的酒精量后保持条分缕析、口若悬河的能力,被某些人称为‘酗酒’。
马可的脑袋晃晃悠悠,好悬没砸在桌面上,“那,你就得多喝,知道不?自己跟自己叨叨个没完有啥意思,”他打了个嗝,“你得赶上,喝!”
“马可,你是不是忘了你叫我来干什么的?你大脑袋上瞄着靶呢。”
马可惺忪地抬眼举杯,“嗐,你也太较真了,放轻松,看在见鬼的份上,快活快活吧!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和钱。”
戈尔木想反驳,又忍住了。起身去叫服务生。“我们喝干邑。”
回来的时候,马可已经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戈尔木决定自斟自饮,马可不会介意的。他可以沉浸,不必担心这个傻瓜闯出大祸。几滴口水从马可的唇角流出来,掉在桌上,还和嘴巴藕断丝连。戈尔木孑然独坐,看着对面,他的挚友,他的手足,酣睡在酒神的怀抱里。浅酌干邑,没能给他带来同等的安详。他享用了梦寐的美食佳酿,却感到浑浑然的难受,郁积着越来越沉。
戈尔木要救他,救他却没法不失去他。他没有血缘的兄弟,亲谊比血更稠。所谓血浓于水,终究是稀薄的粘合剂。除了马可,在其他人面前,他只是表演而已。
愧疚悄悄侵袭。傻大个在高档餐厅里出的洋相令他难堪了,但他在乎一群膏粱怎么想做什么?他憎恶他们。戈尔木环顾四周,一副副光鲜亮丽的面孔忙于挤眉弄眼传达社交线索,无暇顾及盘中餐、杯中酒。彻头彻尾的暴殄天物,他们也根本不配。庸琐陈腐的套话层叠成嗡嗡靡音。他抬头,看着镀金的天花板,让环境虚化。
他的心脏在嘭嘭直跳,他的血液在将他溺亡,他的动脉急剧扩张几欲爆裂。这种感觉是急于没命地逃离猛兽,却清晰而残忍地知道,压根没有猛兽。四周围那一张张脸,无处不在的假脸,虚伪的堆上去的挤出来的开开合合的笑着的脸,背后全是恶意。
这不是戈尔木第一次发作,但为什么是现在?他试图用干邑的炽烈木香舒缓神经。火烧火燎的酒液麻木地滚下喉咙。虚伪,全是虚伪。你是个伪君子。到处都是伪君子。你必须离开。
回去的路上,戈尔木的恐慌平息下来,仍感到些微残余的羞耻,反倒中和了连拖带拽把马可扛回家的火气。他敲了门,露月来应门。
露月是马可的表妹,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有着可爱的小巧玲珑的微翘鼻头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显得她的面庞柔中带刚。开门见是他,她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又看向一旁她半醉半醒的表哥,被戈尔木支着倚在墙上。
“哦,马可,自从他签了契约,每天晚上都这样。他喝了多少?”
“欸…也不多。他肯定只是累了。”
“那我给你们俩泡点咖啡吧。”
“呃,我真得回去了。”
她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戈尔木僵了一下。
“都这么久了,就一次?”她丝绸质感的女低音带着挑逗的笑意。
“我猜喝杯咖啡也好?”
戈尔木把马可架到沙发上,扑起了一阵灰。露月取出法压壶并开始研磨咖啡。钝滞、迷惘、自相矛盾的模糊思绪在脑中冲撞,将戈尔木的答话限制在单音节里。但他随后注意到咖啡——对法压壶冲泡来说她磨得太细了,水早已经停止沸腾从炉子上取下,在她磨豆的时间正一点点冷却着。他建议的话到了嘴边。研磨器和法压壶都很新,一看就是为客人准备的。在下城,咖啡通常始于罐装的褐色团粒,终于开水一倒,这样的器具很难得。那壶咖啡里盛着满满的自豪。他把话咽了回去。负负得正也说不定。
“咖啡怎么样?”
“很好。”身体本能敦促着他委婉地向她解释她的错误操作,但他克制住,报以微笑。反正,其实也没那么糟,嗯。
他意识到自己正直直地凝望她那双温和的棕色眼睛,而她也轻柔地微笑着回望他,把几缕发丝拂到耳后。糟糕的想法。一个很糟糕的想法。这种事很少有好结果的。有马可在,他总不可能以后都躲着她。如果马可真活到了那时候的话。最后那缕思绪,愧疚重击了他。
戈尔木匆匆把咖啡一饮而尽。“我扶他到床上去。”
她笑了,“沙发已经比地板强多了。”
马可栽进床铺里,嘟囔了几声。戈尔木轻轻给他的朋友盖好被子。
“你真是个笨蛋,马可。”
“艹你的,戈尔木。”马可迷迷糊糊地回嘴。
“也爱你,兄弟。”戈尔木揉了一把马可的头发,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脑中的思绪纷纷扰扰,直到褪成空白,而他只余麻木。酒几乎已完全醒了。他点了根烟。再来半瓶提格尔吧,然后他就能睡得着。很晚了,明天还得上班。他小心地推开家门,无声地阖上。
“亚力克斯,是你回来了吗,亲爱的?”
“妈!再说一遍,名字是戈尔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