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十三 戈尔木

戈尔木在街道上脚步匆匆,穿梭着如织的下班人潮,流畅地超到前方。往常他下工时都感到精疲力尽,但今天不一样。他能听见远处鸟儿在欢叫。霾粒折射着黄昏的光,空气微微泛红,有种特别的美。海珀瑞昂塔顶的虚空隙泡飞速旋转。戈尔木想象着摩肩接踵的下城之外,那些人沐浴在惬意的微风中,舒缓地叹了口气。这是一动干戈的时刻。

戈尔木已经拟出一个连马可都该能照做的计划,如果他节制自己的话,所以其实是五五开的赌局。但倘若失败了,他还有一张王牌,让马克生存的几率达到九成左右。戈尔木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小小的纸片,拿在手里,一阵恐惧的电击穿过他的脊椎,他犹豫着几乎要把它丢了。人潮从背后拥挤上来,淹过了他。脑海里一个想法掠过,马可死了,而戈尔木明知自己本可以做得更多。懦夫。一无是处的懦夫。戈尔木把纸片放回口袋里,带着严峻的决心和隐隐的愧疚继续前进,试图说服自己恢复冷静。

他敲敲门,露月应了门,毫无意外。

他朝她点了下头作为招呼,“马可的状态能聊正事吗?”

“可以,请进吧,咖啡?”

“请。”戈尔木步入室内,寒冷留在门外。

“噢,我帮你一下。”露月向他靠过来,擦掉他脸上的一块机油渍。

马可一身轻快地走进客厅,“干活怎么样?艾尔弗雷德还一副混蛋样吗?”

“艾尔弗雷德还有别的样吗?”

马可笑了,“你来点提格尔不?”

“我想对于这场特定的谈话,咖啡就行。”

“你随意。”马可点了根烟,伸手去拿酒瓶。

戈尔木按住了朋友的手腕,“特别是对你。”

马可把他的手抖掉,“行吧,我就喝点咖啡。”又对表妹说,“谢啦,露。”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一张奇丑无比鼓鼓囊囊的椅子上,他和艾芮买买买之旅时买的。

戈尔木在沙发上坐下,捏响指关节,伸展开,“我一开始还挺不爽你签了个没法抵抗的契约,我本来乐得趁机砸扁几颗猎人脑袋的,但我越想越意识到,这反而能成为我们的优势。”

“哦?”

“是,一如往常,你又撞了大运,一脚西瓜皮滑进聪明的决定里,马可。”

马可点点头,“妈总说,运气跑得比聪明远。”

“我能想象她会给你这么条建议。”戈尔木知道他可以说这种话,马可听不出来,“言归正传,你对猎杀契约了解多少?”

“给一帮变态的阔佬,和一帮忍不下去的打工人。”

“是的,那逃亡者的过往记录如何?”

“全死了,除非遇上白帽子,你有法子让我被赦免不?”

“不是上策,太多不确定性。而且你压根不知道他们宽宏大量的仁慈要拿什么交换。”他想到所谓白帽子的恶名,又想到露月。他的血液沸滚一瞬。“不,我有个更万无一失的计划。”

“是啥?”

“你真觉得,这么多猎契,没一个逃脱的?”

“猎人有权有势,不是吗?”

“但,一个都没有?想想动机,他们又不能随时随地追踪定位逃猎者,而且猎人又不是人均天煞的犯罪小说侦探。我们假设有个人跑掉了,谁会说出来?颜面尽失的猎人?契约交易局?跑掉那人自己?不,他们一个也不会说。这完全是个面子问题,说出去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你还剩多少钱,马可?”

“一半吧。”

“大帝的份上,马可,这才一个月吧,你个呆瓜!那他妈顶你三十年工资不止呢!”

“操你的,好像你知道有钱什么滋味似的。”

戈尔木耸肩,“不过计划不用变,不算意外。问你:什么样的人愿意付出额外的价钱买无打斗契?”

“钱多得没处花的软蛋?”

懒惰的钱多得没处花的软蛋。”戈尔木说。懒惰的钱多得没处花的爱施虐的软蛋,准确来说,但马可不用知道这一点。“你不用藏得无影无踪,只要找起来足够麻烦,让他觉得不值就行。等他放弃,多半会登记你已死。你只要一直不容易被找到,就能一直活着。”

“怎么呢?”

“站在他们的角度想想,你有花不完的钱和不想扫地的脸,你怎么办?简单,你扯个谎,说你抓到了。”

“那我藏哪?找个那种逃猎者堡垒?”

“大帝的份上,花他妈一秒钟想想。”

“我想了!”马可一掌拍在桌上,“到处问问,大多数逃猎者都存点进堡垒的钱,想多喘几个月的气那是最好的办法了。”

“猎与被猎的财富差距,一个绝望到命都肯卖,一个有钱到命都能买。”戈尔木一只手举过头顶一只手伸到腰下比划着,“想象你开这么一家地方,你什么动机?你两面开花,猎物身上薅一把,猎人那再捞一笔。横竖你的客户全都恰如其分地死翘翘,人尽皆知,对你的名声哪有什么损害?就算有一家是猎人开的我都不吃惊。”

马可身体前倾,掐着自己大腿,“你和你那‘动机’。他们说他们帮助大家的!他们那么坏的话,怎么大家都去?”

“因为人都是傻子!卷在离岸潮里想都不想就往前游,然后一个个淹死了。”

“那怎么着,聪明艹先生。”

“用这个。”戈尔木说,递给马可一张身份证,上面是马可的照片,但名字不一样。

马可疑心重重地瞟着那证件,“那,我咋知道你的啥动机?看着也不太对劲嘛,某人告诉某人一个陷阱,好引他掉进另一个里面。”

戈尔木无语地看着他,“因为。马可。我们是兄弟。混蛋。”

马可琢磨着这条言论,深刻地思考着,最终点点头,确认了它的真实性。

露月给两人端来了咖啡,戈尔木的装在绿色杯子里,马可的则是灰色的,她自己的那份倒进深蓝色杯子,然后在戈尔木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戈尔木注意到,她在她那只杯子的侧面画了一弯小小的银色齿轮月亮。

“这张身份证应该能通过任何检查点。有全息影像,微型刻印,都在。不会有人盘查你。”

马可凑近细看。“这你见鬼的怎么做到的?”

“我有路子。”戈尔木希望这个特殊的把戏还是保密为好。

“那,我怎么做?”

“北温丝列特最近繁荣起来了,不少人迁过去找工作。”

露月转向戈尔木,“北温丝列特…那马可必须得离开?”

戈尔木点头,“是,马可必须得离开。”

马可眼睛瞪大了,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可我才不想去北-活见鬼-温丝列特…”

“好吧,我亲爱的伙计,你应该在签下契约之前想想这事。我不是魔法变的,你要是呆在城里,不可能不被发现。”

犹豫着,马可陷进椅子里,填充物从两边鼓起来,“所以,我去订张虚空艇的票?”

“大帝的份上,别。第一,坐那玩意的人屈指可数,旅客名单太容易查了。第二,你会,无意冒犯,像根砸肿了的大拇指一样突兀。第三,我又没有一整个公司杀千刀的资产,不可能造张有钱人的身份给你,你拿的就是张平平无奇的普通铜民的平平无奇的身份证。有几个铜民坐那玩意的?第四,你他妈又不是着急忙慌赶着去投胎。你要么乘火车要么搭飞空气艇,就是别太招摇。你的钱付旅费绰绰有余,还能剩下不少以备不时之需。”

“好啦好啦,我信你!你犯不着朝我丢你那又臭又长的清单。但我不要坐飞空气艇。那东西要爆炸的。”

当然了,马可被宣传洗脑了。“考虑到气艇航班的数量,爆炸的几乎接近没有。像你这样的二愣子会觉得它三天两头就爆炸是因为每次出事,报纸就铺天盖地地报道。一点也没想过掌控虚空艇产业的那个家伙同时也掌控半数的纸媒体。北温丝列特是个港口城市,铁路还不通。飞空气艇是唯一直达路径,你被截住的概率小些。所以,除非你罹患病入膏肓的恐高症或者什么,坐一架该死的飞鲸。”戈尔木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解释氢气在何种情况下会变得致命,新型材料如何使它可能性较低,或者虚空艇如何可能遭受惊天动地的内爆。马可的牙关已经咬得够紧了。

“行行行,你要是想叫我乘气艇,就说‘马可,乘一架见鬼的气艇’!别假装还给我选项了似的。”

戈尔木直视马可的眼睛,“马可,乘一架见鬼的气艇。”

马可叹气,“艾芮怎么办?”

戈尔木无辜地看着他,“谁?”

“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行吧,她可以跟去。但你问她的时候,得让她明白这档子事过后,你立刻又得去打工,名下也不会有什么钱了。”

“才不是呢!你就是想把她撵走。剩下那些我们还是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这儿,我给你列了一张‘做与不做’的单子。要找个工作,不要大手大脚花你本来就不该有的钱。那钱能让你手头宽裕点,但你不能表现得不符合阶级。我就是担心艾芮这一点。”

“是吗?那要是我偏留在这,猎期开始前找个堡垒躲起来呢?”马可挺起胸膛,没有什么比满满一胸膛的空气更能彰显你情愿为了男子气概而抛弃理智了。

“那你尽管去,然后一步登天投入猎人敞开的怀抱,你个笨蛋。给,你拿着这个。密封了,不要拆开。拆开看你会有危险。如果你被抓住了,把这个交给猎人,然后不管发生什么你就顺着他的话说。”

看着马可眉头紧锁的模样,戈尔木意识到现在没有什么他能做的了。马可会明白的,最后。

“月底就走,别见鬼的把钱花光,你这白痴,或者你高兴的话,你也可以呆在这里然后泰然自若地让人屠宰。”

马可没回话,低头看着身份证。戈尔木站起身要走,露月站起来送他到门外。

“你知道马可很感激你为他做的一切,用马可他自己的方式。他嘴上不说,但他真的特别为你骄傲。”

“是啊,他有他的方式。这种局面下,他这模样已经是感激涕零了。”

她将发丝勾到耳后,“我也很感激你帮他,你知道的。你真的觉得你能救他?”

戈尔木温柔地与她视线相触,久久地凝望她,“是,我能。”然后转身离开。

马可会安全的。戈尔木看着自己的右手,思索自己最终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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