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药铺的街道灰扑扑的。在中城待得多了,更凸显下城的贫穷。露月在下城更有家的感觉,家里时不时掸掸尘就好了。
露月冲戈尔木发了脾气,错在他,是他让人气急败坏。气急败坏又啼笑皆非。他要是垂涎她,像俱乐部那帮男人,她反倒不理睬他。不仅不让他白住还要收他两倍房租。可她偏偏就喜欢他让她气急败坏,让她的努力全落了空。女孩有点自相矛盾情有可原。
他们在同个屋檐下住了一个多月。最开始她还勤快地收拾他七零八落的的杂物,开玩笑说她给他当女仆。不过,戈尔木创造混乱的本领遥遥超越了她或任何人恢复秩序的能力。她妥协了,索性全堆到马可那屋去,他戏称为‘戈尔木隔离区’。戈尔木混沌的能量,悲哀的逞强,多少有些感染性。在他身边,露月更自若,比一个人的时候更自若。他现在是银级了,却没怎么转过北城,每天喝着更伟大阿尔比恩帝国各地一瓶又一瓶红酒、金酒、威士忌,做着所谓的‘计划’,和一摞又一摞书本相伴蜗居。
她回味着他的眼神,稍纵即逝的偷瞥,与她偶然对视又交错,猝不及防的出神,落于她唇上,他喜欢的暗色口红。那才不是看妹妹的眼神。小时候她常在音乐学校,与他只几面之缘。真正熟悉是和马可一道泡吧,她那时已是亭亭玉立的女人了。他的借口根本站不住脚。
药铺的大娘脸庞圆润,慈眉善目。“你好啊!需要些什么,小姑娘?”
“你好,女士,真是温馨的店铺。我恐怕清单上东西不少,你可能得写下来?”
大娘取了纸笔,看向她。
“我需要你这里最好的药剂,针对以下病症:痔疮,胃酸反流,猫毛过敏,痛风,哮喘,癫痫,克罗恩病,以及,勃起障碍。”
“你家开诊所?”
“没,我室友是个可怜人。”
“真不敢想象,姑娘,你真是菩萨心肠!有指定方子吗?”
“看着抓就行,我信得过你。”一只毛蓬蓬的小狗趴在角落的临时小窝里,她在口袋里摸了一圈,没找到吃的,只好空着手小心地上前去。
“那是凤凰。别害羞,小家伙就喜欢博人欢心。准备得几分钟,你可以忙完别的事再来。”
“没事,我就在这好了。”她摸摸那只松松软软的毛球,小家伙高兴地蹭蹭她的掌心。人要是也这么简单就好了。
露月把一大兜子药往桌上一抛。
“种类不少啊,”戈尔木翻找着过敏药,目光落在一只可疑的盒子上,“等等,这…我没看错?”
“没看错。”
“我向你保证我没有…那方面问题。”
“哦,我上哪知道去,难道你真的癫痫又痛风?”
“不是一码事。又没好处,让他觉得我…那什么有问题。”他的脸微微泛红,“算了。谢谢,露。”
“咖啡?”她一脸无辜地问。
“现在下午四点。”戈尔木平着说。
她挑眉,“所以呢?”
“所以当然,咖啡。”他勾起嘴角。
她露出笑容,磨豆,烧水,给项链上发条。“大计谋划地怎么样了?”
“谋划着呢。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和你在想的那事…多少有点关联。过几个月,我会乘虚空艇离开。”
“这么快?你一走一个月倒计时不就开始了?你上回还跟马可说那东西怎么怎么坐不得。”
“我横竖得用真身份证。读了虚空艇的各种原理,一直挺想亲眼看看内部什么样的。况且,虚空艇都是猎人的产业,兴许能化成我的优势。”
“那你去哪?”
戈尔木低头盯着咖啡的热气。
“你还没想好,是不是?”
他的下巴紧绷着,“我不能说,让你担风险。马可是你哥,我不是你什么人。”
露月紧挨着戈尔木坐下,他没有挪开,“戈尔木,你还要自欺欺人吗?你究竟在对谁说谎?”她握住他的手,他眼神里震颤着愧疚,“扪心自问,你坦诚吗?”
戈尔木紧紧地回握她的手,视线转开又落回她身上,微微前倾,她也向他靠过去。他停下了,他的下颌颤抖起来,他惊醒般松开了手,触电般站起了身。“不是那么简单的。你知道不是那么简单的。”他端起咖啡杯,“谢谢你给我做咖啡,我去忙了。”
露月叹了口气,“真是拗不过你。等你没那么清醒了再谈吧。”
“我没打算喝醉。”他在房间门口说。
“你从不打算喝醉,打着算着自然而然就喝醉了。”
他关上门了,她知道他还听得见。
“我亲眼看见才会信!”她喊道。他坚持不了那么久。他不一定酗酒,却一定离不开酒。
戈尔木固执己见,聪明绝顶,独具魅力,骑士风度,而且自命不凡,他都当得起,但是今时今日,他正竭力强颜欢笑,自认为必死无疑。他需要依靠,她可以做他的肩膀。她不傻,知道他希望渺茫,但老话说‘失爱胜于未爱’,她深以为然。
平常他们都是在她上班前一块吃饭。他喝几杯红酒,和常人滴酒未沾一样清醒。等她下班回来,他要么醉得不省人事,要么一头扎在书本里,很难捕捉他醉意不上不下的好时机,铜墙铁壁既除,尚未魂散神消。
今晚,她要告假在家,做一顿丰盛的晚餐,给他惊喜。上次他从中城订购的肋眼、香料、菌菇还有不少剩余。平日里是他做饭,因为,她不好意思地承认,他厨艺更好,如果活过猎杀,说不定能开家餐厅,不过她也偷师了几招,今天就要大显身手。
他这会儿窝在房间里,音乐震天响,一无所觉。她这是为了他好,一点错也没有。
牛排煎起来这么黑吗?黄油怎么冒烟了?油星爆起,露月害怕地跳开,开始担忧她的大计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偏离正轨。
餐桌布置完备。蜡烛,桌布,略带焦黑的牛排佐顺滑的花椰菜泥和点缀黑斑的蘑菇。她第一次烹饪这么高端的食材。培根很像培拉根,牛排却不太像大豆蛋白饼。她试探性地敲了敲他的房门。演出必须继续。
戈尔木惊讶地开了门,他的衬衫湿透了,饱满的额头汗涔涔的,汗珠滴下来,“露月?怎么了?起火了?”
“诚挚地邀请你共进晚餐。”她假式行礼,朝餐桌一扬手臂。
他打量了她一番,又瞄了眼桌面,“好啊,我醒点红酒,冲个澡。希望女士不要介意,但我方才正在锻炼,眼下作为座上宾唯恐怠慢。”说着将半瓶酒倒入醒酒器,好像另一半不打算喝了似的,他总这样。
戈尔木走出浴室的时候,难得衣冠楚楚。白色正装衬衫,黑色正装长裤,丝绸马甲。胡渣刮了,甚至系上一条漩涡纹样的银色阿斯科特领带。平日张牙舞爪的头发梳顺了拢在脑后。才花了十分钟不到。
露月上下打量他,“你打扮起来有模有样的嘛。”
“你这么精心准备了晚餐,我得赏脸啊。所以,什么大事?”
“没什么特别的,一时兴起。”她身着黑绿长裙,知道他私心最喜欢这条,不说而已。
戈尔木为她拉开座椅,两人相对而坐。他看了看餐盘,勉强扯出笑脸。这是他的‘我有好多内容要阐述又憋回去以照顾你的情绪’之微笑。他切下一块牛排品尝,她屏住呼吸,他咀嚼了好几个世纪,灌了一大口红酒。
“其实真的还挺好的,谢谢,露。”他神色疲惫。
露月自己尝了一口。其貌不扬,味道还不错。再抿一小口红酒,很搭配,“真的?没有改进意见?”
“偶尔吃顿不是我做的饭也挺好。”
露月狐疑地瞟了他一眼。
戈尔木又喝一口酒,“没骗你,我看河北面做的也没好到哪去。不过…你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话,黄油油温过高了,不同于起酥油,乳固体…”露月不再注意他说什么了,说出来让他高兴。戈尔木解释起科学道理是那样兴致勃勃,她时不时点头,静静看着他夸张的眉飞色舞。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真是久违了。思绪渐远。
“露?”
她撩了一下头发,“我在想,既然今天你宣布了要离开,就开香槟庆祝吧。我冷藏了一瓶。”
“你不用去上班?”他说着,喝完了瓶里的红酒。他的盘子也空了,只剩几片过于焦黑的蘑菇。
露月将酒杯拿到茶几上,在沙发坐下,“你也在这住了一段时间了,今晚,我们聊聊。”
他噗地一声开了香槟,倒进两只酒杯,“聊?聊什么?”坐下时一如往常,隔了一段距离。
她举杯,他轻轻与她相碰,柔和清脆地汀一声,余音绕着两只酒杯回荡。他们各饮一口。气泡口感不错。旁敲侧击毫无进展,索性正面进攻,她说,“我们。”
戈尔木差点把酒喷出来,“我们?露,不存在我们这回事。”
露月淡定地再饮一口,“只是聊聊。”
“露月…”
露月直视他的眼睛,“别再拿妹妹搪塞我,戈尔木。”
戈尔木低下头,“就算不是…露月,你明白的,你明白的,是不是?”他说这句话用了缓慢,沉重,节奏失常的庄板,每个音节之间慌乱无措地破裂。
她坐近了去,伸臂搂住他耷拉的肩膀,“明白什么?”
他的眼睑颤抖起来,拳头攥紧了,“我要死了,露月,我他妈要死了。”他的眼里涌上了泪光,露月从未见过他哭泣,她揉抚他弓起的背。
“我…我没有计划,有也连个开头都算不上。我写那张纸条…写纸条给马可的时候,我怎么可能想到,怎么可能想到?猎人是鹰,是天煞的鹰本人。我想不到的,你得明白我不可能想到的。怎么可能?”他稍稍抬起头看向她,“你知道雪上最他妈加霜的是什么?”
她抚摸他的后背。他的眼睛里噙着薄薄一层泪水,尚未落下。她摇了摇头,她不知道雪上最他妈加霜的是什么。
他一拳打在沙发上,灰尘腾起,“我越努力,我打得越漂亮,他玩得越爽。我几乎不想遂了他的愿。”他的目光穿过廉租公寓的墙壁,投向远方。
露月纤细小巧的手指缠绕在他脑后的发丝里,他的头向前低垂着,她一点一点引导他,让他的头枕到自己的大腿上,沉甸甸的。她低头,手指轻缓地、温柔地梳理他的长发,柔软顺滑的波浪在她的触碰中跃动。“戈尔木,你会有办法的。你都差点帮马可躲过了鹰,对不对?伊利西亚这么大。”
“那我也不可能在城里躲一辈子。直接杀个你死我活更行不通。没希望的。要不我就留在这里,留下和你一起过两年,然后大大方方地上他顶层公寓敲门,给他竖个中指一了百了。石砺会这么干的。”
“那不是你,你自己心里清楚。”她温柔地说。
“是吗?”
“还记得决斗吗?”
他坐直,理了理头发,正了正领带,“当然记得…但完全不是一码事。”
“那家伙是个猎人,你打赢了他,毫发无伤。”
戈尔木喝了口酒,惨然一笑,“毫发倒是无伤,衬衫破了,最好的一件。他名头算个猎人,说到底不过是银级暴发户家乳臭未干的崽子,又不是见鬼的杀戮之神。而且,我算不上打赢的。”
“那你怎么活着,他怎么死了?”
“露,重振自信这会儿不管用,奇迹显灵才救得了我了。”
露月一脸无辜地卷卷自己的发尾,“讲讲呗,我都没从到到尾听完整过。”零零散散的碎片她当然早问出来了,但戈尔木抵抗不了讲一个精彩故事的机会。露月常常回忆起那晚,戈尔木凯旋而去的背影,步伐锵锵,烟气袅袅,衣摆猎猎。
“好吧好吧,也没什么损害。”他的嗓音还在颤抖,她紧紧拥抱他。“是梅吉姨妈最先看出那混蛋不对劲的,跟我一顿唠叨,她怕马可莽莽撞撞地去撞枪口。我那时候还云里雾里,但在俱乐部看到你俩在一起的状态就了然了,不是好事。”
她靠着他的手臂摇摇头,“不是,不是好事,一点也不好,这段跳过吧。你什么时候计划的?”
“叫计划太慷慨了。理解限制条件,由此框定行动范围还差不多。我假扮银级,因为铜级他可以直截了当杀了。”他的嗓音恢复了平稳,语速加快,回到了戈尔木讲故事的韵律,“我必须杀了他。要想他停止纠缠你,只有杀了他。要想杀了他不把自己搭进去,只有合法决斗。要想他接受决斗,只有让他不接受就下不来台。”
“我记得你绊了他一跤,让他把酒洒你身上了。”
“是尼格罗尼,我让马可撞的他,不过马可不知情。他那个性你懂,有时不告诉他全盘计划为妙。那是我当时我能想到最不起疑的由头,接下来,得让他感觉决斗十拿九稳,他才会接受。”
“为什么让他选择决斗方式呢?你知道你能打败他?”
戈尔木摇头,“不能。他舞剑弄枪肯定比我勤。即便我更胜一筹,也太冒险。不过,我正指望着他这么想。”
“你就喜欢故弄玄虚,是不是?”
他发自内心地笑了,“我的意思是,他那种人,我确定他会动手脚,所以只要让他相信他不会输,我就赢了。”
露月翻了个白眼。
戈尔木向后靠,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露月从他手中拿过打火机,为他点上。“我让他选择武器,并且让他为我提供武器。他当然给了我一把哑炮,枪管平滑得百发零中都嫌多,撞针也是坏的,所以连一发也射不出。我修好了撞针,填了一枚哑弹,只要随便开出第一枪。他以为我没子弹了,就走上前来戏弄我。我在六步远的地方射中了他的肝脏。万全之计往往是可乘之机。”
“为什么瞄准肝脏?”
“我瞄准的是心脏。”他们都笑了。
“那后来,他倒下了,你为什么…”
“打烂他的鸡巴?因为艹他的,混球。”戈尔木朗声大笑。他仰靠在沙发上,将酒一饮而尽,深深吸了口烟,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谢谢,露,我想我头脑又恢复清醒了。”布满伤疤的右手轻轻将她的发丝捋到耳后,“后续我有个想法,用不着计划完整,开头就够了。对了!”他蹦起来,飞奔回戈尔木隔离区,一分钟后,拿回来一把熟悉的珍珠母握柄手枪。“他的枪我还留着,对抗鹰是没戏,但还在我手上,差点忘了。”他递给露月看。
对于戈尔木算是战利品,对于她,意味却截然不同。她勉强地笑了笑,把枪放在桌上,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好像还没好好谢过你。”
“别胡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露月紧紧贴着他,嗓音轻柔,火热的气息直吹在他的耳廓,“我总想起那晚你走进夜色里,大衣被风吹起的背影。”
戈尔木一点没用力地做了个推开她的动作,“露月,我什么都许诺不了。”
“你外表总是那么神秘莫测,无坚不摧的样子,”露月亲吻了他的脸颊,刚刮干净,软软的,“谁能知道你私底下还有这么脆弱的一面。”她挑逗地咬了一口他的耳朵,然后飞快撤退。
“嘿,可不是谁都能看的,我脆弱的一面。”他看着杯子,“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我不是傻瓜,戈尔木,我自己担心自己就行。”她环住他的脖子,直视他的双眼,“没事的。”
戈尔木澄亮的蓝眼睛大睁着,回望着她,眼神炽烈。他呼吸急促,牙齿几乎打颤,倾身靠向她,露月屏住了呼吸,心跳加速成了快板。好几个世纪过去,他撤退了,头低下了,凝视断开了。
她进军了,整个身体紧搂着他,拥抱着他,轻轻啃他的耳尖,“没事的。”她说,热气全喷洒在他耳朵上。
霎时他压倒了她。她一度想象他的亲吻会柔情似水。却不是。他的唇强硬地覆上她的,勾出她的舌与他的缠绕纠葛。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抵在沙发上,她脖颈后仰陷进靠垫里,回应着他的吻,跟随他的引领。另一只手探向她的胸,紧紧握住。
戈尔木结束了长长的一吻,神情严肃地直视她,“露月,我…”
她飞快地啄了他的嘴唇一下,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温暖而火热地凝眸,“我知道。”她再次全身心地拥抱他,他们没有再分开。
唇舌交缠着,他揽起她的双腿,挎在腰上直起身,她搂住他的脖子,“不去你那,去我那。”她就着吻含混不清地说。他转了方向,抱着她跨过了她卧室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