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二十六 戈尔木

马可从前的房间如今堆满了书,戈尔木盘腿坐在地板上,被书包围,翻着一本又一本,期盼着奇迹。可惜奇迹无迹可寻。他的视线投向窗外,危耸的虚空泡泡如今别有深意,标志着他将要对抗的力量。戈尔木多希望它没那么显眼,没那么震慑人心。

他端起陈年波尔多继续啜饮,产自左岸梅多克地区一家特级酒庄。皮革风味突出,价格同样突出。没事,他买得起。倘若契约是官方的,必将作为有史以来最天价的猎杀载入酒馆奇闻轶事簿。戈尔木虽说不能在月球上安享晚年,但度几个星期假不成问题。他有点心动,他一直很想去太空。即便深知有多浪费,上千人干得活只够一个来回,而他直到最近,还是那千分之一。现在他不用干活了。他自主导向,导向一项开放性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要击败的人,拿出常人好几辈子的工资眼都不眨一下。他要击败的人,头衔为‘鹰’,却非自封,而是集体意识赋予。他要击败的人,是他青少年时期满怀惊叹地阅读过的故事的主角。有时候,戈尔木真乐意回到没完没了找寻松脱线缆的日子,一星期工作六天,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的日子。

猎人死于打斗契闻所未闻。倘若真有被猎者扳倒了猎人,总免不了在酒吧里大肆吹嘘,从炼金术士一路巡演到福德谢尔。所以要么从没发生过,要么,赢家已掩埋在六尺之下。即便鹰高兴被杀,当权也容不下先例。戈尔木杀了他,也就是步骤繁琐的自刎而已。鹰估计想都没想过吧。他干嘛要想呢?结论,戈尔木要做的,只是打败当世首富之一,此人的杀人技巧在数不胜数的猎杀中千锤百炼,而他自己却双手捆缚在背后。

再饮一口红酒,至少短命比长生滋润。你完蛋了。你死定了。干脆躺下喝个烂醉吧。不能这么想,但他克制不住。他并不把这些想法当作他自己的,但也并非不是他自己的。他就着香烟继续阅读模块化核反应堆设计的书,第八次迷失在一系列公式推导之间,将书一把扔到房间另一边去。我靠数学算死他吗?还不如即兴发挥,那才是我的长项。拿起翻得卷了边的鹰之冒险记,他打了个喷嚏,用手接住。没有卫生纸了,他不得不从满地狼藉之间开辟一条航路,上外面去拿。

“又在打喷嚏,我给你炖个鸡汤?”露月说。

他拿到了纸,“是那该死的猫!和你说了我过敏。”

“而我也说了,靴子先来的,没得商量。”她说着弯腰抚摸那猫,猫兴高采烈地蹭着她的长筒袜,“我上药剂师那给你配点药。”

“不,别去,别让他知道我任何弱点。”

“你怕他,怎么,等你回城就关门放猫,听哪儿喷嚏响?”

“有时候,疑心病救你命。”

“而有时候,疑心病只是疑心病。”她开玩笑地对他吐吐舌头。

“鹰向来准备万全,再小的细节到他手里都是弹药。弄点也行,跟一堆七七八八别的药一块买,看懵他。别担心,我给钱。”他停顿,又用上流口音重说一遍,“不必担忧,我会付款。”

“你真打算那样讲话?口音根本不行。俱乐部里来来往往的金银级我认识也有好几百号,没几个不缩读的,除非成长在上层世家。无意冒犯,戈尔木,我不信你假冒得了八大门的纨绔。”

“您真是有失偏颇,我亲爱的。我认为此等绅士口音浑然天成。您不同意我的看法吗,女士?”他继续拿腔拿调,将手扬出去,再收回胸前,鞠躬行了一礼。

她咯咯笑出来,“行了你。真贵族哪像故事里似的,都是一帮混球。”

戈尔木指了指伤疤纵横的右手,“我比谁都清楚。狗娘养的,我恨他们。我要演贵族,就演理想中的贵族。”

“可你那假把式蒙混不过去的,没人真那样端着讲话,也没人真有绅士风度。一点瑕疵都没有太不自然了,一看就是冒牌。”

“以前不是挺顺利的。不止一次装成银级都没人识破,你记得。”

“是顺利,因为你醉醺醺,大家也都醉醺醺。”

“看?多好的理由保持醉醺醺。”戈尔木苦笑,手指转了一圈,落在苏格兰威士忌上。

“你理由还少呐。”露月斜了他一眼,“言归正传,我最亲爱的格林大人,”她假式行了一礼,“还要给您捎点什么回来?加购酒单?”

“不了,那阵地够齐备了,”他说着又打了个喷嚏,“倒可以调杯热托迪喝,你懂的,对抗过敏。哦对,列了个书单,顺道的话。”

“今晚来看我唱歌吗?”

“呃不了,在家琢磨琢磨计划。”

“你回回都这么说,回回都计划出好几个空酒瓶。据说普通人的酒量都数杯,不数瓶,你知道吧。以前你说想来嫌贵,现在有钱又是银级,都不用交过河费,你又不来了。”

“思考是很渴的活儿。再说提格尔都戒了。是你说我微醺更好相处的。我喜欢看你唱歌,真的。就是尴尬,尤其你老板瞧见我。”

“你在我有安全感。”

戈尔木将手插进头发里胡乱抓扯,头发乱糟糟地蓬起来,“你不安心的话,我的钱绰绰有余,你都不用去唱了。”

“怎么,那我跟靴子排排坐,游手好闲?”

“你老说讨厌在那干。”

“说是那么说,总好过蹲在家里眼看着你跑出去送死。”露月想跟他眼神交流,戈尔木避开了,看向房间一个引人入胜的空角落,“别想着拿你的血钱哄我高兴,没门。”

戈尔木飞快地和她对视一眼,“钱是你的钱,就当交房租了。”

“压根不是那个意思,我才不要你见鬼的钱!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看在大帝的份上,戈尔木,连猎人都看出来了!他见都没见过你,他都看出来了!”

“露,我待你像待妹妹一样…”

她狠狠瞪他一眼,“再喝两杯吧,没准有那么半秒你就能跟自己坦白。”她拂袖而去,门摔上了,力道大得惊人。

我怎么这么蠢,这么混蛋?戈尔木点了烟,放下了威士忌,红酒还有半瓶,得留点翻书的清醒。他要走了,过几个月就走,去哪还没想好,但是留下必死无疑。他不可能留下,留下和她在一起。他要走了,他要亡命天涯了,他不能写信。他要在全国东躲西藏,逃过了,回了城,再在城里东躲西藏。他要死了,就要死了,就这样了。

露月该忘了他。戈尔木祈望又恐惧,她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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