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二十八 希非蓝

—一年零六个月二十五天至截止日—剩余一个月先行—

“启程之前。”希非蓝再次伸出小拇指。

矛厄柯翻了个白眼,妥协了,也伸出了小拇指,“是的,汝之诺言在此庄严束缚于合约之条款,勾指为誓,哦英勇的中立之骑士。”她勾住他手指热情洋溢的劲头够他们两个人的份。

“少女仆萨莉!”她高声喊道。

“噢罗宾汉,你可愿从邪恶的肉丁汉郡长手中将我解救?”萨莉一身奇装异服跑了出来。

希非蓝咧嘴一笑,“恕我暂且无法从腐烂肉糜之治安官的魔爪中拯救你,今日中立之重任我必须赶赴!”

“愿我的小姐中立之事一切顺利。”萨莉欠身行了一礼。

“我乃中立之骑士,我亲爱的少女。”

“抱歉,至灰中立者希非蓝骑士。”萨莉俯身更低地行礼。

“倘若我于骑士之差中英勇就义,我的骏马便托付于你。”

“如你所愿,尊上。”萨莉俯身低了又低,礼帽上巨大的蝴蝶结扫到了地板。

心满意足,希非蓝披上鲜亮的蓝色外衣,登上汽车,司机她只能假定是她的保镖。

她很久没来过下城了。仅剩的记忆是小时候和父母居住在这里,泥巴色的模糊图像。思考过去没有意义。事情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事情已然是如此这般。也许曾经可能会是如彼那般。但如此这般并非如彼那般。见到他们时她该表演规规矩矩的学院妻子吗?不,那就不好玩了。又不会有人跑到鸡尾酒宴会上抱怨她‘成何体统’。戈尔木和露月不像会参加那种宴会的。

灰色,棕色,红色,黑色,红也不是大红或朱红,是一种调脏了的掺了黑褐的浊红。饱和的色彩只见于一张接一张横平竖直的政治宣传海报。颜色全是错的。既不相邻又不互补的色相犬牙差互,鲜艳得劈头盖脸。线条的转角突兀又尖锐,却缺乏优雅的简洁。没有渐变,没有明暗,没有透视,没有曲线。规整的色块衬在斑驳的砖墙上,平滑得令人作呕。她受不了再看着街道了,于是做出中立决策,看书。坐车看书唯一的缺陷是让她有点想吐,但总没有那些难看的棱角让人想吐。抗议无效!她翻开书。

下车的时候,她感觉不太好,下城强烈刺鼻的气味也毫无助益。司机递给她一张地址,指了指远处一间朴素的陋室。朴素的陋室算语义冗余吗?有没有辉煌的陋室?恢宏大气的陋室?富丽堂皇的陋室?她想了想,应该也有荒废的陋室,破败的陋室,污秽的陋室,所以也不算完全冗余。指代一间中等或中等偏上水平的陋室。她走近,假装没留意司机跟在身后,得出结论,那是一间中上的陋室。她敲了敲门。

一个女孩应了门。她比希非蓝矮一点,身穿可爱小巧的黑白重褶边裙,长着无比好捏的脸蛋。萨莉之外的人好像都不欣赏捏脸蛋的快乐,于是她将跃跃欲试的手收回鞘里,姑且。

“那你就是他妻子了?”女孩说。

“是的。不过此时此刻,我向你保证,我仅仅作为这份极其繁复合约的中立方到访此地。”

“你迟到了。”

“有些情况下,迟到胜于早到。我想这就是其中之一。他人呢?”

一头乱发的男人从里屋冒出来,暗绿大衣领子立起,拖着一只鼓得七棱八角的帆布包。两人步出中上陋室,站在寒冷的夜里。

“够离奇的,他竟然派自己的妻子来干这事。”戈尔木说,大包啪地栽在地上,灰尘蓬起来,“要不我们别管什么合约了,干脆绑你作人质。”他狡猾一笑。

“人质?我还没当过人质呢!嗯,矛厄柯估计会把你们都杀了,但我乐意奉陪!好玩也说不定呢。他问我的话,我还会和他说枪下留人。”希非蓝兴高采烈。

“你真是学院女?”戈尔木问。

“正是,在下希非蓝。”她高高兴兴地说。

“跟我想象的…木头…不太一样。无所谓,说正事吧,我赶飞艇。”

希非蓝嘲讽式模仿官员的口气,“出示证件。”

戈尔木摸了好几只口袋掏给她。她看看照片,又看看他本人。他不该用这张照片,凶巴巴的。

她归还证件,转向露月,“那么露月·戴尔芬小姐,你是否证实此人的确为戈尔木·格林?”

“是,我证实。”露月略带犹豫地说。

那么,以中立之骑士的名义,我在此宣布二人喜结…等等,正经庄重严肃认真。“很好。两年期限截止前,你必须通过信件与我联络,地址在此,”她递给他一张纸条,“以安排一次会面,确保你履行了合约。”

“有个问题问你,希非蓝小姐。”戈尔木说。

“请讲。”

“合约规定我出行必须使用我本人的身份证,不能用假证。但假如说,我借了我朋友一辆汽车开走,不算违约吧?”

“不算。”

“那假如我朋友不知道我借了他的车,而且他其实也不是我朋友,那算吗?”

“不算,不过你须知,失窃车辆很有可能遭到举报,以及很不幸,你的问题并不在中立之灰布坚实的覆盖之下。”

“我不意外,谢谢你的回答。我回来时,你会告诉他什么信息?”他点了支烟。为什么男人都爱抽烟呢,好玩吗?

“仅仅你是或否履行了合约。”

“那他会保护露月?”他看了看露月。

“那是当然!这么可爱的人,不保护好简直是罪过。”

戈尔木和露月对视一眼,含义似乎不是好话。她本来希望这两人随心洒脱些的。然后他们的对视开始让她不适了。她转过身,还能听见他们谈话。

“我留在伊利西亚尽可能久了。”

“我知道。”

谈话中止了,本能告诉她转身时机未到。

戈尔木越过她的视野,露月遥遥呼唤,“我爱你。”

他笑着回应,“你说的啊!”

“替我给马可代好。”

“会的。”他说,举臂做了一个利落的手势,没有再回头。

希非蓝转向露月。露月在哭泣。哭泣从来令她手足无措。哭泣持续了很久。“你们说不定还会再相见呢!我承诺,如果他回来时写了信,我就交给你,不偷看也不告诉矛厄柯。”

露月压抑住啜泣,“真的,我为什么要信你?”

她布满泪痕的面容实在太可爱了,希非蓝没有抑制住,轻轻捏了她脸颊一下,紧绷绷,湿乎乎的,然后露月就躲开了。“为什么不信?你们那么可爱。我问过矛厄柯了,他无所谓。”

“有钱人真怪。”露月嘀咕一句,希非蓝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我可以进来吗?”她问。

“行,我猜。喝咖啡吗?”露月犹豫地说。

“好,我做可以吗?”希非蓝问。

露月点头同意了,打开门,满屋七零八落的瓶罐和横七竖八的纸张。

“哇,多么美妙的混乱!每次我想铺出一片混乱,一转眼就被女仆收拾掉了。”希非蓝从未见过如此鬼斧神工的混沌,一切都毫无章法,毫不搭配,反而十分协调。

“你该赞扬戈尔木,我们这件艺术小作全是他的功劳。你要是喜欢这个,该看看他房间。”露月说。

“真的?让我看看!”希非蓝过于激情澎湃地回应。

“走到头左拐,不过别偷窥情报什么的。”她用的语气是什么?听之任之?

“以中立之名发誓!”如果外间只是混乱的漫溢,震中什么景象她想都想不出。墙角惊现一只猫,别的事她当即抛掷脑后,走上前去摸猫,猫没有拒绝她。

露月开始做咖啡了,希非蓝想起来她忘了,但有猫欸,乌黑的毛,雪白的爪。

“我于此地命名此猫‘靴子’,因为它爪上有靴子。”希非蓝宣布。

“她有名字了,”露月说,停顿了一下,“碰巧叫靴子。”

“那叫靴子骑士。”

“靴子是女猫。”

“女猫怎么不能当骑士?”

露月叹了口气,继续做咖啡去了,希非蓝熟悉这种叹气,悄悄和猫咬耳朵,“别听她的,英勇的靴子骑士,我不断壮大的中立之国乐于纳贤。”

希非蓝看见露月给项链上发条,问道,“是他给你做的吗?”

露月将项链紧紧攥在手心里,“没错,我想你和你的丈夫会发现戈尔木不容小觑。”

希非蓝喜气洋洋地举双手庆祝,“太好啦!”乐趣总能让矛厄柯放松不少。

露月淡金色的面容变成了异常苍白的枯草色,“对你们来说,真的全都只是一场游戏,不是吗?”

希非蓝歪了歪头,眉开眼笑,“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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