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零六个月二十五天至截止日—剩余一个月先行—
拖着沉重的包裹亦步亦趋,戈尔木登上矛厄柯为他备的车,后排落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和露月在一起的几个月,每一天都美好得惊人,他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被人关怀着,被人爱着的日子。也许他对露月自私了,也许没有,但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前路漫漫,他若回头,便迈不开腿了。
他向约纳级虚空舰走去。虚空舰依靠真空腔体浮于天际,一艘艘装载核反应堆的庞然巨物。大型虚空舰其实比小型虚空艇普及。平方立方法则难得助了人类一臂之力。真空体积越大,蒙皮材料越省。戈尔木上舰却别有目的,计划的第一阶段。
他已搜罗到了粗略的原理图,足以掌握大致的设计,且看切实的细节透露什么有用信息。竭力仰头,根根分明的巨大肋骨漆黑嶙峋,赫然与蓝天相接。一股敬畏之情吞没了他。敬畏,犹如旧时虔诚的信徒瞻仰宏伟的大教堂。如此神乎奇迹的造物似乎只有超越凡人的力量才能筑就。蓝鲸,甚至传说中的纳吉尔法亡者巨船,也许都不及虚空舰一半大吧。恐怖让敬畏变了味。教徒作何感受,倘若是神明将其猎杀?
氢气艇圆滚滚的曲线看上去和善许多。常人谈氢气爆炸色变,殊不知倘若虚空气囊坍缩,乘客将遭遇何种劫难。7%真空与氢气重量相当,不过由于体系所需的额外负重,虚空艇一般留不到1%。即便只是5%真空的势能,也足以让炸弹中的佼佼者自惭形秽。只是爆炸比内爆容易理解罢了。舰上固然配置冗余系统。进气区节节分隔,有空气熔断机制。腔体结构的工程设计防患未然,断几根支撑梁也不打紧。但不变的事实是,虚空舰事故的生存几率比氢气艇低得多。约纳遇难的话,模块化设计的核反应堆虽说理论上经得住冲击,但戈尔木怀疑,实际上悬。更大的可能是,放射性落尘纷纷扬扬,覆盖方圆好几英里,常人知道这些还会想坐吗?要摧毁鹰之帝国的大块版图,只需要一场史无前例的壮观坠舰。他深入兽腹,一睹真容。
空乘看了看他的票,眼睛瞪大了,“格林大人,”肃然起敬的语气令他猝不及防,“莱昂科特大人亲自告知了我们您的到来。您的舱位一定是我们安排失误了,向您致歉,请随我前往奥林匹亚套间。套间内我们为您准备了特赠酒水,产自兰斯的帝印佳酿,佐上等鱼子酱。希望您享受前往温丝列特的旅途。我们得到指示,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全部免费为您提供。”
他就非要得寸进尺,是不是?不过,此后的行程不会再让鹰知道了,索性花他的钱享受一番。事实上,这一转折是他的可乘之机。
“谢谢。”戈尔木说,在私人套间中落座。他品尝了香槟。优质,但没有优质到值一辈子的苦力,在半空中点一瓶就是两到三辈子。露月会称赞一句不错然后问有没有更甜的。他对自己笑了笑,再呷一口。道德疑虑先放一边,好酒不能浪费了。
他闭上眼,将感官体验尽可能编码进记忆里。产自大帝私人酒庄的一瓶瓶香槟,有多少枉喂了牛嚼牡丹?换上十万分之一价位的又有几人尝出优劣?膏粱买的是价格,而非品质。
环顾舱室,木雕的藤蔓由门廊一路蜿蜒,爬满墙壁,栩栩如生。于天顶汇聚成善恶树,映衬着夏娃摘下禁果递予亚当的湿壁画。床柱,皮沙发,豪华的酒红色阅读椅都雕满了精美的饰纹。旁边的阅读小桌,三条银龙昂扬向上,脖颈缠绕,支撑起水晶圆盘,龙首神态各异。如果不从整面透明无暇的后墙向外看,轻易就会遗忘他身处半空。如此荒唐的华丽,迎来送往的客人,又有几人真正欣赏呢?一个个趾高气昂地步入,粗枝大叶地扫视一圈,确认豪华无疑,便心安理得地对匠人花费了多少年付出了多少心血的精雕细琢视若无睹。从奢侈到奢侈毫无意义。伊比鸠鲁学派的人早看透了,不可或缺便无从感激。掩饰他对那帮挥霍无度者的鄙夷很难,但他得尽力。他踏出舱室等待。
“不好意思,能否请人带我整舰参观一下?”他叫住路过的侍应生。
“当然,先生,稍等片刻。”
走运的话,第一把就能摇到他想要的点数,不走运的话,他总有办法再摇一次。头彩。首席工程师兼实质上的机长亲自向他走来。
引擎室更像涡轮室。蒸汽在一根根管道间输送,热气逼人。四壁赤裸,汗液与机油气味混杂,显然不是寻常导览的途径点。四个人鲛在好几样仪器和阀门之间忙碌,汗腺过载,空洞无神的目光瘆人,一如往常。
“这部分工作简单得人鲛都能搞定。我们设了好几重故障安全措施以防万一,不过人鲛你懂,共进晚餐沉闷了点,但是干活和杠杆滑轮一样靠谱。”首席工程师骄傲地说。
永远是那样讽刺。戈尔木知道人鲛为什么叫‘海豚’。以左右脑轮流休憩取代睡眠的灵感最初源于海豚。那海中的胎生动物热爱嬉戏,天性好奇。而人变的鲛却无悲无喜,无灵无慧,沦为自动人偶。可要是实事求是地称为僵尸,销路就差了。如果没有被父母卖掉,这一副副躯壳里原本会是谁的灵魂呢?
戈尔木的‘父亲’曾试图说服母亲卖掉他,那就会有一个鲛化的戈尔木傻呆呆地盯着这些仪表。贵族生了那么多野种,概率上至少有一个儿子正头脑空空地在亲生父亲手下干活。贵族就是这副德行,有血有肉的生命到了他们手里都变成了杠杆和滑轮。那人不可能是鹰的妻子吧,学院女哪会那样,但扯这种谎有什么好处呢?
“先生?”
戈尔木甩开思绪,“观摩一下罢了,能带我去看看反应堆吗?”
“好的,先生。”
巨人背负地球的熟悉标志映入眼帘,“看来你们仍在使用阿特拉斯的模块化熔盐堆啊。”还摆脱不了阿特拉斯的技术,鹰难受死了吧。“明显是气冷的。不容易实现的设计,不过我想液冷就太沉了。”那堆富丽堂皇的没用破烂就该装不下了。
“先生了解的不少。没错,即便整船人鲛和工程师瞬间毙命,舰体最坏不过保持当下的真空状态,浮在空中随风飘流一阵。”
“毕竟是我老本行。优雅的设计,不得不说。你们多久需要加油,两年?”
“还真是,两年出点头。”
“想想,内部改装一下的话,整艘舰可以在天上一呆好几年不和地面接触,真是巧夺天工。想来好笑,虚空舰的原理竟和简简单单的汽车没什么两样。”
“先生?”
“加热元件,眼下是核反应堆,与水接触,水变成蒸汽,蒸汽推动涡轮,再变成水落回核芯。汽车有轮子在地面上跑,你有螺旋桨在空中推。简洁也有简洁的美,不是吗?”
“先生,容我多问,你究竟是谁啊?”
“啊,我以为莱昂科特和你们打过招呼了。说实在话,我不是什么大人物,银级而已。”戈尔木拿身份证给他看,“我之所以受到厚遇,是因为我碰巧算半个核工程师,也涉猎些旁的领域。我对虚空舰和飞空艇格外感兴趣。他希望我帮他设计一个新体系,可以不再使用…这么说吧,对家公司的组件。”戈尔木眨了眨眼。
“同道中人!我还当你是什么纨绔。我也讨厌依赖阿特拉斯的反应堆。你有任何问题,随便什么问题,我保证尽我所能回答你。”
“目前为止都挺直观的。我能看看飞行控制吗?我第一次乘虚空舰,好奇具体怎么运作的。”
“乐意之至。我其实有几条改进想法。”
控制室布满各式各样的仪表,从核芯温度到螺旋桨能量平衡。三个带花纹的黄铜圆环显示向左、向右、倾斜转子的状态。右手边一个小金环指示高度。控制板中央,一个镶银圈的表盘显示真空压强。他半心半意地听着工程师的介绍,研究着致动器,推测每一个分别做什么用。
“升降速度有限制,是吧?”
“没错,很遗憾升降过程都很缓慢。操纵真空挺刁钻的,得眼观六路。”
戈尔木敲了敲银色的真空仪表,“渗漏吗?”
“不,先生,基本上一点也不会有。真空设置好后,整舰就会上升到确定高度,当然天气是前提。”
“制造蒙皮、骨架、和气阀的材料一定万里挑一。令人惊叹,人为了避免乘坐可能爆炸的气艇而发明的造物,不过,他们要是理解真空蕴含的力量,说不定要三思。”
“看来你理论很通。不过,虚空舰从没出过事故,一次也没有。我向你保证冗余设计非常充分。为成就这般优雅之物完全值得。只要有能量,它就能够自由升降。和氢气费什么劲呢?控制空气的密度就能调整高度了。你真该考虑接受莱昂科特勋爵的聘请。我们公司很棒,我们做的事别人谁也做不来。”
“相信我,我会考虑的。”戈尔木望向窗外,“你们去日耳曼尼亚前在温丝列特停多久?”
“你对这条航路还真熟。三天,先生,准时到你可以用我们的起降时间给手表对时。”他显然为此尤其骄傲。
“你离开前那天,我们一起喝一杯怎么样?感谢你带我参观,再聊聊我加入海珀瑞昂公司的事?”
“聊本行我再高兴不过,我老婆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到时候打这个号码找我就行。”
“哈哈,同病相怜,我女朋友也受不了。”戈尔木伸出手,对方坚实地握了握。他笑道,“回见,朋友。”
戈尔木大功告成。
在套间里读了一个钟头书,又一只礼品篮上门,这次是那位首席工程师赠送的,有红酒,奶酪,以及当然,一摞技术手册。
我要做的事,我不能放任自己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