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三十四 曼睿

曼睿从被子底下冒出头,迎接一室黑暗。和赖床的想法搏斗了一阵,她决定到时间了,随它什么时间,该重返攘攘人世。

她二十岁出头,见过太阳的次数不用脚趾就数得过来。第一次出于好奇,后续的每一次都迫于必要。世界其他地方的人竟然放弃自治权,屈为天上一颗气体巨球的奴隶,甘被炙烤,简直匪夷所思。在挪得,昼夜时由个人自主构建。这里始终凉爽,始终黑夜,始终灯火通明,最重要的是,自由。她听过外面的故事,兄弟邦的野蛮行径,共产国的清贫与单一,阿尔比恩的法西斯主义虚伪。前两者她无从验证,但是阿尔比恩的贵族不断蜂拥而至,贪享禁忌的欢愉。三者其一为真,另两者也八九不离十了。

曼睿的住处很朴素,石壁中一个有门的洞窟。是一条长长的廊道中一道道门的其中一门,而廊道是一条更大的廊道一支支岔路的其中一路,大石廊的岔路数和每一路中的门一样多。她拥有两张叠摞的床垫,和唯一一口电源插座。无数电线按她自创的秩序蛇形缠绕。她那台显示器的柔光中有那么宽广的世界可以探索。地表人拥有太阳,却缺乏知识之光。

她起了床,刷了牙,该赚些票子了。最近自由职业的活不多。如果有,她肯定知道。她和挪得消息最灵通的纤手在交往。那就只有找游客拉拉活。她往嘴里塞了块黑麦面包夹烟熏三文鱼和奶油奶酪,边嚼边出了门。蜗居地下,远离日光唯一的缺陷是,他们永远无法真正自给自足。黑暗环境利于菌菇生长,新鲜蔬菜和香料在人造光中也易于培植,但是其它食材就太过昂贵了,也就是说,至少在饮食方面,挪得依赖与阿尔比恩的贸易。独立,但是有所依赖。

光顾挪得的游客大多在阿尔比恩算性异类。他们的很多癖好在挪得不足为奇。很多,但是并非全部。游客中最好下手的类型是雅皮士,渴望一场所谓法外之地的冒险好回去向朋友炫耀。性行业不是她最中意的特色产业,但是没了它汇率得飙到多少?她到底是生意人。

外人一般在外界的夜晚光临。几点了?她瞄了一眼老旧的电子手表。表盘的塑料早已氧化,形成一圈圈灰雾,表带是她自己换的。14:22,还早了点。那不如去冈特那里弄点泥巴,顺便揽拢些讯息。一日一盅泥,佝偻病远离你。

冈特立在吧台,一丝不苟地擦洗玻璃杯。“曼睿,来一盅?”

她点点头,“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来鱼没?”

“听说一艘飞舰意外停靠伊甸,说不准会下来几头鲸。”

冈特的店离挪得入口很近,正适合守株待迷失方向的游客,当当导游捞笔油水。曼睿凳子一旋,边喝泥巴边看窗外。冈特调的泥巴碳酸感很入口,粉质感没那么强,而且蘑菇风味突出。窗户在挪得不常见,但挺招不适应地下环境的客人。

她等了一阵,没人。正想着回去看点片子,等那帮太阳的孩子觉得神明不再注视他们了再来。刚喝完泥巴,运气就来了。她看见一条十足新鲜的大鱼,一身阿尔比恩典型的高端衣裳,傻不愣登地东张西望,一看就没见过地道和这样的灯。操之过急只会惊走他,她先打个标记。

他消失在视野中,她随之离开。冈特会记在她账上,她薅完那人的毛正好回来结清。

“放血别剔骨。”她起身时冈特说。

“那还有什么意思?”曼睿露齿一笑。她从不剐到骨头,才有回头客。

她隔了几步跟着他,有难度。这人一步一停,路过每样东西都要盯着瞧个仔细,怪不寻常的。有那么稀奇吗?他在错误的岔路口右拐,直通瓦伦区。再嫩也该知道买张地图。接下来要不好看了。对她是好消息。

费舍尔四兄弟正在巷子里晃悠,等着麻烦找上门。她打算先远远观望一阵。果然,四人包围了他,讨要几张票子当‘过路费’,好像这帮混帐做过一次维护似的。挪得建议游客在入口处寄存现金,身上仅携带少量票子,大笔消费签支票即可,入口银行收取‘一小笔手续费’为他们兑现。抢劫游客身上那几张毛票相当于为了抽几滴血吓跑一头肥美的奶牛,不会做生意。但是谁敢给这几个男孩上一课,老天保佑他吧。

那人拒绝付款。四个瓦伦帮对付一只阿尔比恩孔雀,她按兵不动,等肉捶打软乎了再出手。

出乎意料,地表人灵敏地一拳揍在费舍尔脸上。打法一看就是习惯有跟班帮衬,进攻时左侧大敞。他收手格挡弗兰茨的拳头,却没防住汉斯和汤米小子,被一头撞在墙壁上。弗兰茨顺势一踢他膝盖窝,放倒了他。三个小弟等费舍尔缓过来踹他第一脚。那远不是他挨的最后一脚。地表人抓住汉斯的左脚踝,拽得他失衡仰跌,然后汤米小子就碾了他的手腕。以一敌四只有电影里打得过,不过外来人可没看过电影。

曼睿默数三秒,“嘿,你们四个,清场!禁止偷猎游客!”挪得没什么果真犯不得的禁忌,但总归遭人瞧不起。

“可是曼睿,这法西斯孬种给我鼻子干成这样!”费舍尔瓮声瓮气地说。

“说了清场!”她一会儿给他们分成,他们得听懂她的话。

四兄弟不情不愿地晃走了,地上的男人抹着脸上的血。瞬间信任,这下向日人的票子就会流进更配得的口袋,她的口袋。

“起来吧,陌生人,”曼睿伸手拉了他一把,“买路钱该给得给。”

“我记着了。”他疼得一激灵,试图用笑容掩饰,“援手何来?”他的口音哪里不对劲。

“在挪得我们说,救第一手免费,第二手往后你欠。”

他笑了,用手帕揩掉嘴上的血,“看来你们名不虚传,我以为伊利西亚的街头够暴力了。”

原来口音怪在这。他不是伊甸来的,他从远方来,那他的口味就很阴暗了。指摘不是她的工作。她糊口罢了,谁还不是如此。

“不说那个了,”他接着,“能否劳驾引条路去酒馆?我得来一杯。”

“行啊,但我不是什么导航狗,白领着陌生人四处逛。我可以带你在城里转转,一天五十。要是需要,这么说吧,其他导览项目的话,另加小费。”

“好吧,我真该买进门那张见鬼的地图。”

“怎么没买?”

“本来想着自己探索地下文明更有趣。下场你看到了。”他笑起来,不是粗俗的笑法,也许他只是来探险的。

“不怪你,头一回来难免碰上,到处都是泥巴脑袋。这么着,我带你去冈特的酒馆。”冈特当然会给她分成。

来到酒吧坐定,她替新客户朝冈特要了袋冰块。

他捂着肋骨,“本地有什么特色?”

“泥巴。”冈特一如往常一板一眼地说。

“我来一杯尝尝,不过你们真该琢磨琢磨营销策略。”他讲话的方式好像在给观众表演,大概是习惯了一群他花钱雇来的人围着他,对他的每句俏皮话笑掉大牙。下次他张嘴,她得努力多笑笑。

他呷了一口,立刻一脸震惊地吐了出来。“你们喝这个?味道简直像粉笔末兑烂肠酒,还有什么这是,蘑菇吗?”

曼睿看着他那副神情,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自己那杯溅了几滴到裤子上。

“别笑啊!”他说着抬起受伤的右臂比手势,即刻就后悔了。“你们对酒的恶行比那帮壮汉伤我更深。”他微微一笑,觉得自己在散发魅力,所以她应该表演被魅力迷住。

“味觉很灵。维生素D,一些电解质,蘑菇与啤酒调配而成。”她说。

“蘑菇?为什么,看在世上一切正义与善良的份上,要发明蘑菇混啤酒?然后还不知足,又加入一堆粉笔口感的矿物质。你们真喝这玩意,还是整蛊游客的?”

泥巴是好东西,浓郁,厚重,带着泥土的芬芳。她尝过一瓶提格尔,地上的强化饮料,又人工又齁甜。“在地下,我们说一日一盅泥,佝偻病远离你。”

他面带鄙夷地嗅了嗅泥巴,“我先前以为你们服用药片之类的摄入维生素D。为什么不让酒和维生素自顾自的?”

“地表人喝他们那提格尔,精加工的工业品。我们每家酒馆自调,配方都不一样。我可告诉你,我们为我们的泥巴骄傲。再说,没有酒精,身体无法吸收维生素D。”这他就不懂了吧。

“提格尔是说得没错,不过我向你保证,身体吸收维生素D用不着酒精。那怎么可能符合演化逻辑?”

“你懂什么,一辈子阳光下行走先生?从太阳那吸收可能就不用。我们怎么也懂得比你们地表人多点。”她本来该表现被迷住了,但他不仅侮辱泥巴,还侮辱冈特的泥巴,那可是顶顶好的泥巴。

他抬手好似要争辩,又改变了主意,“抱歉,我尚不具备欣赏泥巴这独特风味特征的造诣。能否让我看看你们架上还有什么酒?”

冈特皱眉,不过外国人不懂他的手艺他也习惯了,侧跨一步让新客户看清他的存货。冈特的酒吧最靠近入口,也是欢愉区之外地表酒储备最丰富的酒吧之一。不是真想喝本地特色就别点啊。不过,她玩好这一手,应该能从这向日人身上赚够一两个月的外快。

“有青柠吗?”他问。

冈特看向她,她只得耸肩,那是什么鬼东西?

“好吧,这样的话,拿那瓶金巴利,红色的,倒20毫升。噢,你们有黑加仑利口酒!深紫色的那瓶,加20毫升那个,再加40毫升金酒,一甩苦精,一个鸡蛋,加冰摇,有肉豆蔻的话撒一点在上面。”

冈特求助地看向她,她做了个最‘拜托’的表情。他开了多年充当室内软装的那两瓶,开始调酒,然后打入一颗鸡蛋。这人自己喝酒加鸡蛋,还敢抱怨蘑菇。

“给,”冈特说,“这东西叫什么?”

地表人尝了几口,“‘欢迎光临挪得’怎么样?”

冈特仍旧严肃地板着脸,“我的意思是,你们外国人管它叫什么?”

“戈尔格罗尼。”他停顿,瑟缩了一下,“名字不重要了。酒易其名,麻醉如故。”他又喝了一口,举杯,“干杯。你调得真不错,不要停。”

冈特微点了半个头,对冈特来说,这就是满溢着自豪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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