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零六个月二十天至截止日—剩余二十六天先行—
矛厄柯在办公室中浏览一批新扩张项目的报告。毕谢普家族正拼尽全力保卫他们在阿特拉斯公司的利益。他不怪他们。毕谢普是最初七大贵族世家中较为显赫的一门,而他最近对他们打击不轻,尽管间接。未来几个月至关重要。他或者再次成功扩张,或者,倘若他不谨慎,招致所有竞争对手的叠加怒火。不过,只要保证明面上坦荡合规,并且坚持枯燥的人情往来,对方合纵应当难成气候。毕竟,没有人愿意和输家结盟。
秘书进来告知他文盖特从南日耳曼尼亚来电。
“接进来。”他说,乐得闲歇。电话在他的办公桌上响起,矛厄柯感觉有义务在第五次铃响左右接起。
点燃一支香烟,他懒洋洋地拿起听筒。
“莱昂科特爵士?”对面的声音终于耐不住静默。
“是的,文盖特首席工程师。你为我带来了什么消息?你按照我说的做了么?”
“是的,先生,仔细观察他了。”
“印象?”
“非常聪明,出乎意料的掌握不少虚空舰内部运行的知识,当然还有反应堆。我认为他是不错的人选。”
“不错的人选?”
“是啊,这就是为什么您让我看住他,对吧?我尽力说服他加入了,先生,但是听我一句劝,千万别跟他一块喝酒。他这个人,肝脏肯定开了个洞。”
矛厄柯不能不露出微笑。“啊,那么你了然了。是的,他有才气。”诡诈之才。“你看出我具体关注他哪方面了么?”矛厄柯当然没有告诉他戈尔木是新目标。这位伙计的魅力足够让这事回火。如果文盖特认为三人处于同一阵营,会提供最完善的情报。
文盖特结巴了一下,“呃,当然,他主业是核工程师,所以除了终于摆脱阿特拉斯反应堆还有别的理由吗?”
有趣的切入点。这一特定细节他不可能事先知晓,所以故事必然是半空编造。惊艳。但是为什么欺诈呢?显然,他对我的虚空舰有进一步谋划,如我希望。
矛厄柯向后仰靠,吸入烟气,椅背舒心的咯吱传过听筒。“所以,你同他喝了酒。我授权你答应的无记录飞行,他问起了么?他现在和你在城里么?我想再派些人联络他。如你所知,我们招募鲜少这般主动。你提供的任何帮助,当然会获得不菲的奖赏。”
“没有,先生,他还在温丝列特,不知什么缘故。不过我猜他浮起过当一回舰长的念头,以后什么时候。”文盖特是一个全心全意忠于公司的人,但是他的语气有哪里不对劲。
“你的意思是,他希望担任一次首席工程师,没错吧,文盖特?”这人总想自称舰长,好像在什么船上,而不是人类有史以来创造的最伟大的科技奇迹之一。“诸多考量,我认为不妥,至少直至他签约。套间任他使用。不要登记身份。告诉我,但是不要在任何情况下告诉他。”
“好,那我下次飞温丝列特,就跟他说舰长的事不成,然后问他要不要无记录飞一趟,可是那有什么要紧?”
“他只是注重隐私而已。”矛厄柯继续说,“返回伊利西亚后提交一份完整报告,包含你的以及安保人员的观察。”
“当然,先生。”文盖特为什么听起来这么不对劲?
“文盖特先生,你还有任何情况想要告知我么?”
“没了,先生,不过在报告中,我是否应该包含某些细节,比如格林赞同我关于舰长头衔的看法?”
“包含任何你乐意包含的细节,文盖特首席工程师。让我把话说清楚,当你泡在自家浴缸里,尽可以漂满玩具小船,怎样自称都随你心愿。在我的虚空舰上,我的顾客面前,你应当记住自己的头衔。祝你在黑森林玩得愉快,那里野猪狩猎不错。我期待着日后的消息。”矛厄柯挂断电话。文盖特可信,矛厄柯也双倍确保了他没有理由隐瞒。他为什么还是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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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将尽。矛厄柯该准备飞往温丝列特了,一想到就令他抑郁。
回到家的时候,希非蓝不在,他便直接进入解压模式,热浴与干邑。工作正处于他最不喜欢的层级,既不够复杂或困难,足以刺激到他,又不算一切照旧,容许他过度分散注意力。复杂度双峰分布中的苦闷峡谷。他厌倦了舞会,厌倦了与乏味的人交谈。他将在一两个星期内与毕谢普家族会面。他们已经败了。他只需要拟出合适的条件让他们接受。非理性的傲慢有时真占优势。他们若理智尚存,他也就可以什么都不给,仅仅阐释他们的事业显而易见的无望,进一步对抗他的公司只会进一步吸干他们已然枯竭的金库。
结果猎杀竟然比工作还无聊。探子回报,戈尔木一整个预备月都呆在北温丝列特,还在马可家住着,还穿着那件绿色大衣。他为此自称格林先生?
马可倒似好起来了。眼线看见他遛一只小狗。如果耗费了那么多时间与金钱之后,戈尔木只是帮助他的无趣朋友克服药物滥用问题,作为他在世上最后的结幕之举,言语将无法表达矛厄柯感受到的恼火。戈尔木几年前获得了一把枪,那总不可能是他的计划。也许经过几个月的分析,戈尔木参透了游戏的徒劳,决定破罐子破摔。猎物斗争的趣味性必然需要些非理性的乐观精神。为什么矛厄柯总和非理性站错边?
他会派一位训练有素的助手,比如埃德加,先去探查情况,不得已再出马一子弹射穿戈尔木的头骨。
他听见前门打开,伴随着笨拙的叮咣作响,只可能是希非蓝回来了。
“矛厄柯,你还没出发去猎杀吗?”
“没有,我想我会多等一阵再返回那座宾至如归的工业贫民窟。况且,我有工作。如果他当真那样容易杀死,这件事也就缺乏紧迫性。”他不想聊这个。他讨厌投资失误。“你去哪里了?”
“和露月在一起!我想让她教我唱歌来着。我试着教她画画,可她没什么耐心。”希非蓝洋溢着她典型的不折不挠的热情。有没有可能露月心有旁骛,因为她知道她的情人进入开放季了。出乎意料,她倒似一对中更有趣的那个。
萨莉飞奔出来,能量充沛地对希非蓝挥了挥手,希非蓝同样热切地回应了她。矛厄柯想知道‘女仆’是真心喜欢她,还是发展出了某种近似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情结。
矛厄柯面无表情地看着希非蓝,“你有没有考虑过,也许你只是在烦她?”
“也许吧,但她和善!”
“富人可以和善,因为和善得起。穷人必须和善,因为不和善不起。”
希非蓝歪着头,停顿了一阵,点点头。“旅途唯一差劲的部分,就是必须穿过下城。你看见宣传部那些海报上的棱角没有?”
“是的。”
“丑爆了!颜色也骇人得很。盲人都知道红调错了!”
矛厄柯叹了口气,掩面。“海报是政治宣传部设计的,重点不在于美学。”
“那在于什么?”
“政治宣传。”矛厄柯毫无起伏地说。
“但愿他们能用一种少伤害我眼睛的方式宣传。那是另一个问题。露月,你去过她的俱乐部,见过她。她脱得下口音,也穿得上漂亮衣服。那为什么不管我们去哪里,人人都看出她是铜级呢?”
“你没注意到,她和你见过的其他金银级有什么不同吗?”
希非蓝安静地看了一秒天,“她刻薄的方式很和善,而不是和善的方式很刻薄。”
矛厄柯轻笑,“我很惊讶,即便是你,也能对大帝实施的诸多种族政策一无所觉。露月,固然是一位讨喜的姑娘,明显是混合血统,具有不止一点东方特征。他们从不被允许高于铜级。”
“可是为什么呢?她要是贵族的女儿呢?金和铜?”
“那么她就是某位情妇的铜级私生女。银级严格来说允许与非西方血统通婚,但是须知他们的子嗣生为铜级且死为铜级。”
“可是为什么啊?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说实在的,没什么。也可以说均值有些群体差异,也不过是总体趋势罢了,轻易被个体差异淹没。”
“什么?”
“我的意思是,没什么不一样。我们亲爱的大帝热爱坚固确凿的分门别类。整个阶级系统本身就是他的发明。你要是哪天见到他,可以问问他为什么,不过我怀疑他的解释满足不了你的好奇心。”
希非蓝陷入深思。
“你能怎么办呢?我怀疑,剥除修辞学的造诣,他不过是一个始终偏好盘子里的豌豆与土豆泥泾渭分明的男人。”希非蓝总将各种食物搅合成混沌未开的块状物。
“你雇佣了许多混血,对吧?是因为你觉得这样更公平?”希非蓝问。
“公平?”他大笑,“我的语汇里没有这个词。不,是因为普遍的歧视人为地压低了他们的工资。这是获得折价才华的好途径。”的确,许多他最喜欢的员工,例如他的秘书,是非西方血统。附加的好处是他们纵有野心也无法背刺他,一只只折翼的鸟,可惜不能用在高层,那样他夜里还能睡得更安稳些。不幸,在公司中给予铜级太大权力已经不光彩到了实上违法的地步。如他这般侵略性地攻击其他上层贵族的利益也被认为不光彩。矛厄柯不介意步步紧逼,只要掌握要害和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