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三 戈尔木 马可

戈尔木

意识回拢,带着中度宿醉的迷蒙,戈尔木的手划过床上七零八落的零件。混沌的光从窗缝窥入,他呻吟着坐起来,疼痛提醒着他昨夜受的伤。日上三竿,他的自制闹钟又没响,棘轮大概得再调一调。

“妈!你咋不叫我,我见鬼的上班要迟啦!”

“抱歉亲爱的,我听你回来很晚了,就想…”

“哎算了,妈。”

她瞥见他换衣服,“你身上怎么了?”

戈尔木赶紧拽下衣摆,遮住扎眼的暗紫发黄的淤痕,“没事,妈,别担心,我得走了。”

“你和马可一天天净闯祸,多大的人了?我给你涂点山金车膏吧。”

“不用了妈,我这么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

“我担心你嘛!妈妈不能关心儿子呀?”

不妙,又要迟到了。他不会被解雇,在克利俄斯航天这个庞大机器中他不是个那么容易替换的小螺丝钉。没了他,他们成本就会飙升。好吧,飙升夸张了点,但至少棘手到中层管理必须在高层管理面前忍气吞声吃掉一整盘乌鸦。中层管理都讨厌乌鸦[1]

戈尔木潦草地穿好衣服,徒劳地试图驯服一头张牙舞爪的暗金卷发。

妈妈在门口说,“亲爱的,天冷,记得穿外套嗷。围巾有吧?你能等的话,我给你做点午饭带去。”

“好啦,说过一千次了,不用的。”戈尔木在妈妈脸颊上亲了一口,“爱你,妈。”

“我也爱你,儿子。”她给了他一个拥抱,戈尔木激灵了一下,肋骨可能还是裂了。

戈尔木披上暗绿色羊毛大衣,立起衣领系紧纽扣抵御寒风,戴上皮手套,抓了一个青苹果匆匆出门。他真的得攒钱搬出去了。

倘若他有野心,或可以应下妮什卡,搬离父母家,甚至完全搬出下城,去住中城那种新潮的小资公寓,社会阶梯上挪一两个档次。但他不想周围都是那样的人,装腔作势,过河拆桥,表面一团和气,人人笑里藏刀,

单从抽离的智性角度看,他还挺喜欢他的工作的,在地面上工作让他人得以脱离大地,即便只是一群上月球度假的权贵纨绔。

很长一段时间,人们被兜售了一沓空头支票,说人类的未来在星辰之间,太空航行不知怎么就能解放全人类,从飘浮在浩瀚莫测的宇宙中的一颗微乎其微的蓝色小球的桎梏中解脱,获得自由。

可去你的吧。

太空,就是无穷无尽的真空,零星点缀几块住不了人的岩石。人类再怎么把地三糟践得满目疮痍,地外只有过之而无不及。科技是在前进——即使前进的步伐在土地上留下绵延的绿铀铀的荧光草,被残垣断壁环绕,或者搞些‘伟大发明’,唯一的用途是毁掉别的更有用的发明——但仍跨不过去那道坎,离开人类自古的家园到任何地方做任何事都要耗费巨大的能量,更别说把一个地方改造到人类这种吹弹可破的软水包能够存活。

太空,曾经科学家和梦想家的应许之地,现在成了握在富人手里的合营产业。家家都有男丁干航天相关的工作,就为了雅皮士能去空间站喝香槟。

人类的进步,真他妈了不起。

溜进工作间,他扫视一圈,马可还是不在。

“傻大个呢?”他抢在周围人议论他迟到的事之前问。

“你好兄弟没跟你说?”汤姆沾沾自喜地抖落新闻,“他上合同与收购局转了一圈,含着薄荷糖出来的。我们干活的功夫,他说不定正泡着酒池肉林和婊子卿卿我我呢。”汤姆哈哈大笑,开玩笑地用胳膊肘捣戈尔木肋骨的伤处。是很残忍的笑,但,他就是这样的人。

马可

这餐厅可真豪华啊,到处都金灿灿的,还有红的软皮。天花板高的能塞进一头大象,但这帮阔佬肯定不会让的。他们都差点没让马可进门。

马可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真的肉。肚子撑得难受,但他才不要停下呢。他又点了一份肋眼牛排,嘱咐服务员千万要烧熟了。

“好的,先生。”服务员礼貌地鞠躬,鼻孔朝天的脸努力不皱成一团。一看就爱拍阔佬马屁,不乐意给马可服务,还得装样子。一开始他们居然端上来一块半生不熟的肉,真是懒蛋,他立刻叫他们重做了!马可尝了一口红酒,又酸又苦,喝得嘴里干干的。但这种酒可贵了,所以马可决定它肯定是非常好的。

艾芮比这儿任何一个金小姐穿得都靓。他给她买了一条金闪闪的裙子,还有一块披肩膀的貂儿。他带她买买买,好有个阔气的样,但她就是不习惯过高级日子。她害羞的低着头,一个劲儿捣鼓那几把破叉子,偷瞄别的桌的阔佬用哪把。她还不明白吗,他们有钱了,管你哪把叉子!

“是不是很棒?这才刚开始呢!你知道…”马可说,终于鼓起勇气看她的眼睛,“从小你就长得特别可爱,小手指一勾大家就都围着你转,下城的小公主!”

艾芮脸红了,拿起一只叉子又放下,“谢谢你这么说,但你知道我怎么讨生活的吧,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

马可拿最大的叉子叉起牛排,“我当然知道,但什么活儿不是干啊,我一点儿不介意!我看着,你还是那个小公主。这下我有钱了,你别干了,我待你好。”

艾芮撩了撩头发,“你人真好,马可,你是个好人,但你不是有个那个保质期来着嘛?”

马可脸黑了。真是的,老想着以后的事,还怎么逍遥快活嘛。不过不要紧,他有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别担心,亲爱的,我有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是嘛,以前每个这么说的人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哎呀,我这个不一样!”他咬了一大口牛肉。这么难嚼的吗?

“哦?怎么说?”

“你记得戈尔木吧?他肯定能想出来!”

戈尔木

夜深人静,戈尔木穿过空旷的火箭组装室,听着自己脚步声延迟的回音。人鲛在暗淡的红光里忙忙碌碌,夜班监督员已经醉倒。人鲛几乎不犯错,即使错了,早班组也能解决。

走进竖井,他仰头看着快要完工的火箭。火箭里投注了不少戈尔木的心血,第二三阶段他几乎亲手摸遍了每一根线缆。正式来说,他只是个力工,拿力工的钱。非正式的话,他是主要的诊断工程师之一。至少还挺有趣的。他绕到火箭后方,阴影里有架云梯,直通天台。戈尔木握住他够得到的最高的横档,把身体荡上去,再隔一档握住,一路向上。还有很长的路。

他坐在天台上,防护顶罩收起来时剩下的永久部分,有内外两环。两环之间一个白石子拼成的C。很大,但远没大到能从天上看见。戈尔木坐在C字中段的老位置上,朝着上城,手边一堆烟蒂。他的牌子。没其他人上天台来,其实是不许的。

一排排廉租公寓之上,瘴气逐渐稀薄的高度,孤身一人,戈尔木的腿在边沿外晃荡。他拾起块白石子,扔向附近一台起重机,它回以深沉的嗡鸣。他点了支烟。

河对岸的摩天大楼让下城的一切显得矮小,即使人口只是零头。克利俄斯塔是一系列波状攀升的灰色长椭圆,与阿特拉斯塔相形见绌。笔直锋利的八棱柱,被突出骨感的竹节分隔,危耸于戈尔木童年的一根骷髅指。但近十年,扩建的海珀瑞昂塔令它黯然失色。

那曾经是一座塔,现在,一支沙漏。不可思议的、违悖重力的沙漏。原本的塔尖上长出一座倒置的金字塔,由水晶玻璃和某种不明黑色材料构成。而支撑新结构的颈只有一间电梯井那么宽。四根灰色立柱平地而起,连接顶端,但你只有看向天空,看向那个悬浮的无底洞才会明白,这颠倒的巨物何以屹立。

尘世间一道豁口,比黑更黑。伊利西亚的真空隙泡。

当它在微风中旋转,黑色轮廓的游移是远处的观察者窥见的唯一证据。而当风变得强劲,它就像一道通往异域时空的不稳定传送门。这是当世最大的广告,也是独一对建筑结构不可或缺的一则。

那边,河的对岸,马可今晚就在那里。那边,河的对岸,要杀他的人也在那里。戈尔木又扔了一块石头。马可上次喝多了酒说要签猎契。戈尔木那时笑了。他自己又说了多少次呢?他摇摇头。这次他该怎么救那个傻瓜?烟气袅绕着徐徐飘散,他盯着那一幢幢割裂地平线的庞然大物出神。

然后一阵瑟缩。你以为你是谁?你是个焊线的。

——

译注:

[1] eat crow,表示被迫认错,类似中文的吃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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