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徕
汽车很豪华,但伊徕觉得,要是暖气再足点就更好了,他搓了搓手。这是他能租到的看上去最贵的车。面上不能露怯。要是能和莱昂科特勋爵攀上关系,仰仗这位上层贵族兼现当代最年轻的公司首席执行官,他就吃得开了。没准还能加入斯特林俱乐部呢!那就离镀金一步之遥。
他有个秘密武器,一份他确信能立刻为自己加分的大礼。花掉了他全部积蓄还倒欠了点,但舍得铜板才赚得着金币嘛。余下的车程,他努力集中注意力,不出声地翕动口型练习稍后的推介话术。
抵达海珀瑞昂公司总部,伊徕一阵瞻慕一阵怵悸。巍耸云霄的巨大沙漏岌岌迫近。某种原始的本能,某种软弱的天性在体内向他尖叫,他会被砸得粉身碎骨。他不该疑虑莱昂科特勋爵的建筑。
巨型灰色立柱下,一个负责清洁的保障工正倚在那抽烟偷闲。好逸恶劳的家伙。大帝为这群废物提供食物、居所、人生的价值,他们却报以懒惰!伊徕吼他回去工作,吼完紧张有所缓解,才定定神走进大楼。
停在电梯面前,他掏出怀表,盯着等足了钟点,才整整领带,踏入电梯,骄傲地向操作员宣布他在126层有业务,然后赶紧面向厢门立正,脚与厢侧平齐。幻想着此生最重要的握手,他把手心的汗擦在棕西装上。
电梯穿过老楼升入新增的倒金字塔,伊徕向下看去,胃里一坠。好高,他从没到过这么高,还在升得更高。
走出电梯,伊徕又为宏伟的大理石结构震撼不已。许多帝纪元前的古油画布满四周的墙壁,穿插在赤身裸体的男女雕塑之间。有些雕塑缺了手臂,想必就更值钱。
女接待员前来迎他。她明显不是纯血,西方血统被东方血液污染的混合种。伊徕努力不撇嘴皱鼻。莱昂科特勋爵哪会犯得着为了省钱去雇佣种族合金呢?肯定另有原因,而基于她凸出的性感胸部,他有个猜测。无论如何,这对他有利,他现在知道了莱昂科特一个秘密。到时候可以送上几个纯血美女,西方或东方的都行,能做全套服务助理的那种。他在脑中的算盘上拨了几颗珠子。
伊徕掐着正正好提前15分钟到达,尊重又不显得太过急切。在等候室里等了一个钟头,他看见市长从里面出来,抽着雪茄面带笑容。好征兆。又等了好几个世纪,接待员终于说,“莱昂科特先生现在可以见你了。”
走进门,伊徕完全想象不出一间更恢宏大气的办公室了。仅仅是莱昂科特勋爵办公桌上的镇纸,放在博物馆里展览都毫不违和。亲眼见到莱昂科特勋爵的尊容,坐在那里冷峭地看着他,伊徕感到脊椎自上而下一阵颤栗。这是对近乎完美的颅相的本能反应。明锐如钢的蓝眼睛,锋利的五官,淡金色的头发,一丝不紊地绑成马尾。原来面对上层贵族是这般感受。甚至有传闻说“狮庭”莱昂科特家族曾经是皇族。大帝当真慧眼圣明。但那是当然,他是帝。伊徕以前只是逻辑上明白,现在发自肺腑地体会到了。
莱昂科特没有起身。伊徕伸出手,悬在那好一会儿,莱昂科特才与他相握,力道很强硬。
“莱昂科特勋爵,我的名字是伊徕·简肯斯,请叫我伊徕就好。”
“既然如此,简肯斯先生,你可以称呼我为莱昂科特爵士。”
一滴汗从伊徕的前额流下。
“抽烟么?”莱昂科特从他那张巨大的椅子里递来一支。
伊徕在莱昂科特对面那张精致的椅子上坐下,仰望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不,先生。我不抽烟不喝酒,再可靠不过了,先生。”
“介意我抽么?”
伊徕受宠若惊连忙说,“不,不介意,先生,请自便。”却意识到莱昂科特早已经点上了。
“您有一位很不错的接待员。”伊徕说。
“安娜是,的确。”莱昂科特懒洋洋地吐出烟气。
看不出恼怒,那没错了。伊徕见缝就插。
“有意思的选择。肯定魅力不小吧,那位。”
莱昂科特冰寒的眼神显示伊徕计算失误了。当然了,他算老几敢跟莱昂科特这样的人物套近乎呢?这条信息用得不好。算珠在脑子里迅速重拨着。
“的确。简肯斯先生,是么?你今天来见我是为什么事?”
“我有一份计划书呈给您,先生,一辈子一遇的大利润。”
“是的,我确定我的财富是你的首要考量。”
“还有,当然,也造福帝国。”
“热心又爱国,真乃翘楚。”
他的语气不像伊徕希望的那样,但伊徕有一招必杀技。“不过在我们详聊个中细节之前,我备了一份薄礼,感谢您拨冗见我。”伊徕从熨烫服帖的棕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份盖着契约交易局鲜红火漆印的信封。莱昂科特接过,拆开,读了。
“一份无打斗契约?”
“没错,先生。”伊徕咧嘴笑道。他挑选的是最贵的契约,莱昂科特想必也十分清楚。“不过我自己不做猎人。只是觉得最好的才配得上传奇的鹰。”
“是的。”莱昂科特微笑,“那么,我们进入正题吧。”
伊徕松了口气。
矛厄柯
愈发的,矛厄柯感到蚁刑噬肤的煎熬。他最好让市长那该死的副手知道她欠他多大一个人情。他见鬼的拿一份无打斗契约做什么去呢?自然,满世界的伊徕·简肯斯们是断断不求甚解的。他们对价格已经信任到情愿食用粪便而非菲力,如果前者在菜单上定价更高。
矛厄柯深吸香烟,红烬吞噬黑色纸卷,留下燃烧的锥体。烟支维持着形状和结构,在三两下吞吐之间化成一条长长的烟灰柱,已经挨近金色滤嘴。他熄了,再点一支。
“那么,你要给我过目的计划书带来了么?”
“是,先生。”简肯斯说,推过一个文件夹。
中城尽是此类:循规蹈矩又争权攘利,容易预测得如同机械,妄图靠笑脸逢迎扒攀社会等级,满心满眼只有地位,从不思考自己真正拥有什么。正是这个原因,给予他们任何事物都是猪前投珠、对牛弹琴。矛厄柯甚至难以将其视作人,不过这都属于职业性危害。
也许简肯斯能有些用处。在他喋喋背诵推销话术的时候,矛厄柯取出怀表,盯着陀飞轮的旋转轴心,看着一秒又一秒流逝。他打开文件迅速浏览了一遍。
“那么,这里有什么是专营性质的?”矛厄柯说。
“专营性质的,莱昂科特爵士?”
“是的。就是他人不能复制的。”
汗滴从伊徕稀疏的眉毛上滚落。“有您坐镇,先生,我相信一定会大获成功。”
“但是,简肯斯先生,我要你做什么?假使我当真打算将这个半成不器的想法投入实施,既然成功的关键在我,我何不自己做?”
伊徕在那张窄小的椅子上扭动,“先生,我不太懂您什么意思。”
“让我说得清晰明了:即使这个想法不错——而这话,坦白来说,简肯斯先生,过分且逾度地慷慨了——只要其他公司能够复制,只有执行得比他们漂亮才会盈利。只有由我执行才有这种可能。你如果能做到,你早就做了。所以,我已经掌握了全部信息,以及台面上唯一具有独一价值的东西。没有一种情境下我会需要你。”
面前的人脸色呈现病态的灰白,似乎正融化进椅子里。
矛厄柯过火了。他知道。有时候他就是克制不住。他知道,即便有人向你送上满满当当一盘昂贵的排泄物,倘若你不品尝一口、微笑、并有所回馈,闲言碎语就能把你烦死。处于矛厄柯的位置,彻底摧毁一个人全然不会招致诟病。只要方法得当。
“我向你阐明,是因为我看出你有潜力,伊徕。”
“真的吗,先生?”
矛厄柯叹了口气,“是的,而我愿意和你做生意,不过不是这一笔。这样,我看到你在布里区持有地产。我对那片区域的开发颇有些计划。离开时找我的接待员再预约一次会面。”
“太感谢您了,莱昂科特爵士!”一例不能更可悲的物种样品。明年年底前我会让他倾家荡产。矛厄柯倚进巨大的皮椅,翻看猎契。猎物看起来至少体魄还算健壮,放在无打斗契里可惜了。他取出一册新文薄,在标签上写下猎物的名字。
马可·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