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败涂地。你逞什么能?他大概已经死了。全都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责任。我尽力了,不是我的责任。
这话你自己都不信,是不是?你这个窝囊废。
一室黑暗。戈尔木双眼紧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猎杀应该几个月前就已全面展开。没有任何风声传来。马可安全的话,的确是该杳无音讯,但马可死了的话,恰恰也会杳无音讯。
他严重地低估了猎人能够挥霍且愿意挥霍的资源。他高估了猎人的懒惰。他错得离谱。但这样的猎人怎么会选匿名无打斗契?他制定计划时基于的最可能猜测错得一塌糊涂。戈尔木太粗心了,留下的踪迹足够他的对手轻而易举找到他,只要他想。
还有露月。他怎么疏忽了马可金蝉脱壳可能给她带来的危险?他一直留意着她,以防万一,可实际上他又真做得了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如果出事,他会奋身一搏。自问你的懦弱是哪般嘴脸,自问而自知得真真切切,不如一死。
但事情不会发展到那步田地。那猎人有原则,或者说有一个猎杀穷人作消遣的人所能有的原则。有原则又锲而不舍。戈尔木设计的种种障碍,比起令他诧愕,多半更令他兴奋。如果猎人耐心耗尽了呢?如果行踪冷却太久他会穷途匕见吗?他的自尊经得起挫折吗?太多未知变量,太多分支歧路。
纸上谈兵是那样畅快,想象着富贵膏粱抓耳挠腮暴跳如雷的情形。但计划是一回事。你可以计划明年每周锻炼三次、停止吸烟、适量饮酒。可等你当真需要月复一月地操纵身体,计划就整个土崩瓦解。幻想难以为继。大脑向他指出一翻又一翻的错处。大脑喋喋不休。我尽力了。你尽的力一塌糊涂。
他存着准备搬出去的钱在贿赂上花光了。积蓄见底,他都快去不起酒馆。反正他也不想和其他人共处一室,但他更不想和他爸共处一室。
戈尔木的那张中立牛奶旅店唱片大概在播放这个月的第一百遍。
一只手重重地撞击门板。
“关了那靡靡之音滚出来!”
艹你的,爸。戈尔木想,什么也没说。
撞击和吼叫持续着。戈尔木爬起来,点了盏灯,把音量调小了。
“我知道你在里面!这他妈是我的房子,你一天还住在我屋檐底下,就得他妈的听我的!”
戈尔木没有别的去处。那混蛋一清二楚。他又把音乐声调大,响得不能再响,试着集中注意力拿书桌上的零件作个小装置。
戈尔木得名那天
—十六年前—
小时候,亚历克斯·布朗和他的老师、他的父母、他的同学全都处不来。但他处得来的是图书管理员伊莱莎夫人、清洁工托布斯先生、食堂阿姨斯泰可斯小姐、流浪动物、以及马可。马可比他大几岁,体格像公牛一般健壮、人缘好、长得帅、体育强。亚历克斯和他一同留过几次堂。他搞怪的时候马可总是笑得最大声。
有一天,他们的任务是罚抄一百遍“我不会违反纪律”。亚历克斯早早完成了,翻开一本书在读。
“这是怎么回事?”老师说道,指着他的稿纸。
“你是数学老师,所以你应该知道。”
“这不是你被指定的任务。”
“是啊,‘我不会违反纪律*100’是一样的。你不是教导我们简化表达吗?”
“好啊,罚你留堂!”她的脸涨得通红。
“什么时候?”
“明天!”
“哦,不巧…明天已经约满了,我恐怕。”他随意地翻着笔记本,“你对于星期几有偏好吗?”
她的脸变成深红,“好啊你,罚两次留堂!”
亚历克斯眉头紧锁地查看本子,仿佛一家知名餐厅的主理人被问是否有三人雅座一般为难,“呃,你要订双场连演吗?因为那恐怕有点困难。”
哄堂大笑中,数学老师的脸变成稀有的酱红,她咆哮着离开教室。
那次之后,马可主动找他,说他们应该一起玩。
他们坐在外面扔石头。马可确保证明了他扔得更远,亚历克斯无所谓地任由他。他们在接近沉默中扔到天黑。
“所以,那,为啥太阳非得下去?他们不能让它一直呆在上面吗?”
“太阳不下去,砖块脑袋。”
“那它跑哪去了?”
“严格来说,它在宇宙中运动,但是对于地球来说,它是静止的。是我们在动,还跑得很快,绕着它转。”
“没觉得我们在动啊。”
“地球要是停下,你就觉得了。”
“你这么聪明,怎么还总惹麻烦?你怎么不在外面赚大钱?”马可说,石头结结实实地砸中了附近一棵树。
“我没那么聪明,马可。只是你不大灵光。”亚历克斯笑着,用明显更小的力气打中了同一棵树。
“去你的!”马可打他的胳膊,很重但开玩笑的。
亚历克斯打了回去,使了他能使的最大的劲,表现得仍旧像开玩笑的。“就算我是,也没有用。我们给困住了。”
“啥意思?”
“我给你讲个故事。”
马可听得聚精会神。亚历克斯在他们刚认识时没看出来,马可是个真心有好奇心的伙计。
“从前有一位帝王,一条恶龙,一名勇士。恶龙囤积了许多金子,帝王派勇士去屠龙,一如勇士所为,他就能得到金子,一如帝王所欲。可是啊,勇士需要一柄能刺穿恶龙的剑。帝王命最好的匠人铸造,但勇士一次又一次将剑折断在铸剑的铁砧上,像折断树枝一样。”亚历克斯比划着折剑的动作,“但这名勇士啊,他不是一般的勇士。他的父亲和独眼神有来往。独眼神送了他父亲一柄举世无双的神剑,后来却将它劈成两截,让那父亲战死沙场。”
马可皱起眉,“没道理,干嘛给他剑又劈断呢?”
“独眼神就是有点混蛋的。他会挑起争端,两边都帮,或者给他们些道具让他们信心满满,然后等到千钧一发的关头再抢走,让他们猝不及防。”
“要这种神做什么?”
“不知道。神是神,你没得挑。不过,他是一位聪明的神。也许那些故事是想警醒我们对事物太过依赖就会成为弱点。所以我不系鞋带。”
马可往后仰,抬头望天,“胡扯。”
这话公允。事实上,亚历克斯一直没搞清鞋带怎么系好,所以总是散掉。“不,你看,鞋带散掉的问题在于你不知道,才会栽个跟头摔个大马趴。要是你根本不依赖鞋带系好,你就永远不用担心,因为你会一直小心。不系鞋带和独眼神的故事是一个道理。”
马可翻了个白眼,“就接着讲吧。”
“是你打断的。言归正传,于是勇士让人重铸断剑。剑一下就劈碎了铁砧。他用那柄剑杀死了恶龙,却发现恶龙是帝王的亲兄弟,被贪婪转化得面目全非,而帝王计划杀死勇士,将受诅咒的财宝据为己有。于是,勇士杀死了帝王,继承了恶龙的财宝。”
“那,道理是什么?贪婪不好?”
“道理是,马可,你爹给过你一柄神剑没有?”
他们都笑了。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这位布朗先生?”
“亚历山大,奥古斯都,凯撒,你挑吧。”亚历克斯模仿了一个振臂一挥的手势。
“放你的屁。”马可笑道。
斯图尔特·布朗先生已经烂醉如泥,鉴于他下工之后一个小时才到晚餐时间,这是稀松平常的。亚历克斯不明白为什么爸总喝酒。他喝酒的时候看起来并不开心。
亚历克斯读了一本关于核能的书,正语速极快地讲,它很酷因为它从原子中获取能量而且有各种不同款式,却也有点没劲因为它只是把水煮开让蒸气推动涡轮,和别的一切没什么两样。从小,他人的兴致缺缺就不对亚历克斯的阐释构成阻碍。
“挺好的,亲爱的。”母亲说。
父亲坐在那咬牙切齿,“装得什么似的。你要是他妈那么聪明,成绩怎么那么差?”
“因为他们不喜欢我,而且全是重复的瞎忙活。”
妈妈放下叉子看着他,“亚历克斯,你这种态度是行不通的。你想去当保障工吗?”
亚历克斯看着她,忍住没翻眼睛。她总说这种话。“不会的,妈。我会好好的。就是受不了一堆没道理的破事。”
爸一掌砸在桌子上,盘子叮咣震动,“那你觉得现实世界是啥样的?啊?你觉得谁会给你这样的铜子不苦不累不重复的活干?”
“我会找到出路的,爸。”
“给你能的。学校作业都他妈不做,但正经上班肯定一点问题没有是吧。你自己看看你!你连把餐刀都握不明白,看着他妈弱智一样。”
亚历克斯瞪回去,“你知道那是为什么,爸。你真的想那样骂我吗?骂你亲生儿子?”
“不,做梦也不会那样骂我的亲生儿子。但你,小子,你身上没流着我一滴血。你要是个布朗我他妈就是女王!”他口齿不清。话语背后是滚滚怒意,暴风雨冲垮堤坝。
亚历克斯迷惑不解,看向妈妈,“那什么意思?”妈妈的脸变得鬼一般惨白。
“我说,你这蓝眼睛的杂种,我说你他妈是个杂种!要不是这帮碎嘴子的街坊,我早把你卖去做人鲛了。”他说话时,唾沫喷了一桌子。
餐桌一片死寂。爸在辐射怒火。妈妈努力消失进椅子里。亚历克斯盯着掉进他盘子里的唾沫星子。
最后,亚历克斯抬头看向爸爸,看向斯图尔特,“从来没有人这么高兴当杂种。我很高兴我身体里一滴你的血也没有。我高兴死了。”
“是吗,你这不知感恩的废物?我他妈让只该死的鸠占着我的巢,就得到这种回报?”爸怒发冲冠地绕过桌子,一拳又一拳暴雨般砸在十二岁的亚历克斯身上。
俯视浑身是血的男孩,气喘吁吁地,爸停了下来,气冲冲地越过妈妈,一动不动的妈妈,他抓起酒瓶。
妈妈偷偷去瞄她的丈夫。“艹他的。”他说,拎着酒瓶回了房间。
妈妈奔向亚历克斯,搂住他,“没事了,宝贝,没事了。”
亚历克斯挣开她,一言不发地走出公寓。他没有地方可去,但他不可能让那混蛋知道,让他满足。他把血啐在门前的欢迎地毯上。
向着公园游荡,他拼命想要攥紧那股仇恨。它是温热的。它是正义的。可他还是没法不去想。细小的怀疑的裂纹爬上他用怒火铸的盾。父亲一定也熬得不容易。那不是爸的错,也不是他的错。甚至可能都不是妈妈的错。
他坐在公园里,浑身是血,扔着石头,用尽全力不让腹中燃烧的怒火熄灭下去。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见鬼的你怎么回事?”
亚历克斯狠狠地将一点水泥碎块掷向树干,水泥碎成了一捧四散的灰。
马可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打碎了一块大些的水泥板供他们扔。
“你知道,我家有这么张沙发,晚上摆着也是浪费。”过了一会他说。
“听起来不错。”亚历克斯说,又扔了一块。
马可的妈妈玛吉是一位胖胖的、面容和蔼的、有着红润玫瑰色脸颊的女士。“哦亲爱的,让我们来帮你洗干净,请进,快请进。”
六岁的露月从虚掩的门后向外张望。亚历克斯忘记自己的脸被揍成了猪头,想对她做个鬼脸,结果她立刻把门关死了。
玛吉拿了一块湿毛巾,一下一下轻按他的脸把血污吸掉。“你是遭遇什么事了?怎么被打得这么重啊。”
亚历克斯保持沉默。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亲爱的?”
马可说,“这位是布朗先生,奥古斯都·凯撒·亚历山大·布朗。”
“不是布朗。名字是戈尔木,只是戈尔木。”
***
最后,父亲,斯图尔特,停下了砸门。戈尔木把音量调回了正常。
他看了看他在制作的小装置,然后一把将它摔得粉碎。然后他将周围每一样东西全都摔了,从底层抽屉拿出提格尔,双手颤抖着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