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十七 露月

公寓的钟指向7:30,夜色暗沉。露月为夜晚梳妆。少了马可的公寓空荡荡。猎人走后,再没有客人来拜访。连他也不来,她不着边际地想。点绛唇,施珠粉。披一袭白衣,她看向镜中,轻轻摆弄了一下胸前的吊坠。

马可没有了,爹娘没有了,在世的姨婶叔伯也没有了。她只有孤身一人,和她的工作了。

她小跑几步,将将赶上通往中城的轨道车。

俱乐部老板埃米特列了一张清单,一共二十多首歌曲,他许可“月落小姐”露月演唱。每一首她都唱过数百遍了。母亲死在诞下她后不久。爸爸死在一场工伤事故之中,她那年五岁。她记得爸爸是那样温暖。她记得他叫她“甜豆”。她遗忘了他的面容。善良的姨妈收留了她,和自己的儿子一起抚养长大。爸爸的人身保险在下城人中十分优厚。爸爸去世后,露月依旧唱歌,依旧跳舞,好似看不出忧愁,她努力让周围人快慰,努力不让自己的思念停留。不像许多心地不善的阿姨,玛吉用保险金供她读了一所表演艺术学校。就这样,在姨妈和亲爱的已故的爸爸的帮助下,她站上舞台,一夜又一夜,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同样的歌曲,直到最后一滴真情褪去。

恨你所爱之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机械呆板地表演它,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世上没有什么美好经得起虚情假意的复制,能够不被腐蚀。但女孩总要养活自己,于是她夜复一夜登台。音乐盒里不停旋转的芭蕾舞姬。

“嘿,甜心,那真是太迷人了。为什么不坐到我身边来呢?你想喝点什么?”一个前排的中年男人拍打身旁的座椅。一条暗红色花纹宽领带脖颈上一绕,看起来昂贵,露月却留意,与他那蓝西装驴唇不对马嘴。和他那皱皱巴巴、蓬蓬囊囊的衬衫一起,组成了有钱没品的一团乱七八糟。让露月不止一点想起一只公鸡,恰到好处因为他正表现得像屌。

露月知道,人们最多只半心半意地听她歌唱,她也知道,只一样东西比机械地精确地夜复一夜地歌唱更糟,那就是把真心倾洒,让无关痛痒的观众践踏。她的职位是驻唱歌手,她真正的工作是营造浪漫的意境,让光顾俱乐部的男人沉溺幻梦,幻梦有一天能占有她,而占有她不知怎么就能让他们不再贫乏。她正是被雇来摇漾这水月镜花。女孩总要养活自己。

但她确保了梦境只存在梦境的国度,重金罔顾。犯过的错误,再不会重蹈覆辙。

埃米特起先对她的看法并不同意。人们,男人尤其,眼中的现实是哈哈镜里弯曲的影。但这就意味着,若你歪过头眯起眼角度合宜,就能看清他所见的光景,再将真相弯曲成他期望的图形,让他误认成自己的主意。埃米特当下深信不疑,任何真实的韵事都会让美好的幻觉荡然无存。他得出这个结论,你会意,纯是靠他自己思忖。让男人倾听不易,让他们为一个主意认领功劳却一试一个准。

照着这些年为这类互动备的台本,风情万种的微笑背后挡着坚硬不屈的障壁,她谈笑、脱身,留下男人意犹未尽地枭笑。再和观众互动几轮,她就可以间息。对话的韵律她倒背如流,一如演唱时节奏相扣。偶尔,会有顾客喝得太醉、自视太高,只拖出不和谐的音长。这时门卫林就会请他离场。毕竟,那样的人只会让其他顾客扫兴。不消说,又是埃米特自己的主张。

露月带着提包步出后门,照常将她的间息餐,一份金枪鱼沙拉,与猫咪朋友们分享。这一带的流浪猫们早就把她的休息时间摸得透透的了。每一次下班回家,露月都感到强迫性地必须洗一个长长的热水澡。喂食这群脏兮兮的流浪猫是少有的令她感觉身心洁净的事情。她坐在台阶上,努力确保每一只围过来的小猫都有的吃,然后又像太过经常发生的,她把自己给忘了。她还一口都没吃呢,就已经分得一干二净了。吃饱餍足,猫咪们却没有跑开,大多都围绕在她身边,轮流蹭着她的腿,接受着她的抚摸。

门敲了两下,她得回去了。拂掉长筒袜上的猫毛,她离开寒冷清爽的夜风,回到温热而烟雾缭绕的俱乐部里。

扫视人群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抓住了她的视线,笑意悄悄浸染了她唱着的歌。她想要和他目光接触,但每次望过去,他就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挡住自己的面容,也就让他是谁更加一目了然了。唯一一个她认识却不太能读懂的男人。

下一段观众互动的间息,她径直走到他面前。

“你要是真不想让我注意到你,就不会穿你那件标志性的绿外套了。”

“这件?我从一个上级那打赌赢来的。我就这么一件体面的大衣,而且外面挺冷的。”

毫无疑问是戈尔木。虽然他为了匹配环境而操着不怎么到位的上流口音,她也是。

“嗯哼,那手套呢?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会在这么闷热的屋子里还一直戴着手套。”

“这副?也是打赌赢来的。真羔羊皮,羊绒内衬,华丽得不想脱。更别提,它能抵御细菌入侵。”

露月笑了,“从来不脱,昂?那你这条红裤子呢,也是打赌赢来的?”

“你知道,这么几番下来,人们就不愿和你打赌了。”

“记得提醒我永远不要和你对赌,戈尔木。”她半开玩笑地说,对他扇了扇眼睫毛。

他压下帽檐,“不要用我的名字。”

“为什么?”

“保不齐隔墙有耳。事实上,这很危险。不应该让人看见我们在一处讲话。”他起身准备离开,又看见面前的空酒杯,开始挨个掏衣裤口袋。

“你这样子很荒唐,你知道的,对吧?”

“我只是想确保你安全。为任何人我都会这么做的。”

“任何人?”她问,难以置信,但还是窜起了些许火气,“为什么不来家里坐坐?你可以上那问我的。”

“不行,可能被人盯梢。”

“好像那有什么要紧似的。已经几个月了,猎人大概早就乏了。”

“我不这么认为…真的不是个好主意,我们讲话。我只是担心。”

她撅起嘴,“那么,以后如果你想藏,我建议你学会藏好一点。”交叉手臂,她说,“等我下一轮间息,好吗?”

戈尔木没有回答,她转身要往回走。

“月落小姐?”她听见他说,“刚才最后那首歌真的很动听,顺便一说。”

她对自己微笑了一下,继续向舞台走去。他在她转身之前消失无踪。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