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自己都有点惊讶,他竟然还活着。
重读戈尔木的建议,他决定不去干矿业。下井不是他的菜。每天早早上工,屈身弓腰,走路的时候后背剐蹭着拱顶,乌漆墨黑地干活。等他回家得脏成什么样了,艾芮肯定连碰他一下也不肯。矿工酬劳不低,但马可又不是真需要那多出来的几个子。于是,他应了一则农场广告。虽然他咂着有点古怪,因为北温丝列特冷得要命,但嘿,是人就得吃饭的,对吧?
那是一个精品农场,但说实在的,压根称不上什么农场。那是一座地下深处的地堡,所以能用一台那种诡异的思考机器。灯光永远是红的,空气永远是粘稠又潮湿的。一排又一排植物从地板摆到天花板,根系一簇簇荡在水里。他不得不学了一大堆一辈子也没想学的破植物学问。湿度、pH、光的波长、温度、营养物质都由机器计算,以最低的成本为中产雅皮士大众市场提供绿色蔬菜和草本香料。另有岔出去的单间,大玻璃温室跑着各时期的历史模拟,给钱多烧得慌的阔佬定制。马可觉得净是瞎扯淡。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哪个死僵了八百年的老头家的迷迭香怎么长得?如果戈尔木在这,估计会连珠炮似的倒一筐科学的鬼话,什么电脑啊气候啊。都不重要。顾客关心的只是每颗草上挂一份小鉴定证书,配一张“植物学大师”亲签的机器读数单。大师看着啥也不懂,喝的杜松子酒倒是够让他闻起来像朵花似的。
马可的主要工作是监督人鲛。他们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看着像人但就是不对劲,玻璃珠般无神的眼睛,不说话的嘴巴,光秃的布满疤痕的头颅,好像脑壳里什么都没有一样。教他们干最简单的活儿都要费好一阵功夫,但你教会他们之后,他们就一门心思地闷头干,也不睡觉,也不休息。克利俄斯也有人鲛,但马可那时候又不用凑近看。在这里,他工作的大头就是盯着确保人鲛不出岔子。如果人鲛乱了套,他就要报上去,有人会把出问题的领走,过两天又送回来。马可的另一项工作是完成定制款一些比较复杂、人鲛搞不定的步骤。地下深处,一个又一个夜晚浸渗一个又一个白昼,他在无休无止的红光里彻底丧失了时间的感知。马可觉得自己脾气变坏全怪它。
马可的辞退信函后面附了一份他在农场最后几分钟的录音逐字转写稿。
管理员强森:我们得谈谈。你对定制款的维护松懈了。这颗罗勒超时了超过一个小时。
雇员亚历克斯·布朗:又没人能吃出见鬼的差别。
管理员强森:当然不能,但这正是这所地下设施的意义。这里能为顾客提供一份完整的、无可辩驳的数据单,介绍他们到手植物的生平。
雇员亚历克斯·布朗:我在忙别的事。主区的红光犯故障,把人鲛搞糊涂了。再说,谁他妈要吃片罗勒还啃本传记先?
管理员强森:比我们优秀的人,显然。*叹气* 别太纠结主区种的那些。它们的购买者的品味 *停顿* 没那么高雅。因此,带来的边际利润也小得多。说真的,别的这些植物只是填充定制单剩下的空位,定制款才是真给你发工资的,别忘了。我们温丝列特纯净自然有机农场是有名声要维护的。我能期望你日后牢记这一点吗,亚历克斯?还是说我们要麻烦不断?
雇员亚历克斯·布朗:艹你自己去吧。我他妈也不是非打这份工不可 *撞击声*
[于凌晨2:25由1012号监控机器人自动转录]
马可发现,当他不再穷得叮当响之后对糟心事的耐受度显著降低了。他不再面临温饱问题,只是生死存亡问题而已。而且颠三倒四的工作时间也让艾芮不痛快。她早就叫他辞职,总说他就该把戈尔木的纸条扔了。但他还是留着,而且他会再找份工作的。很快。
几点钟了?中午过了吗?根本没法知道,因为他总忘记给钟上发条。他闻见培根和鸡蛋的味道。真培根是多多益善的。
“艾芮?艾芮,亲爱的?”
没有回答。该起床了。今天的宿醉十分里只能打四分,没什么大不了。
走进厨房,他看到盘子里躺着一片冷掉的培根和几坨吃剩的蛋白,压着一张字条。咬着半焦半筋冷冰冰的培根,他拿起字条。
马可熊,
今天出门玩,晚上别等我了!
爱,
你的艾芮
他的胃里又产生了那种感觉。
熟悉的想法涌入脑海。
她只是花我的钱而已,没事的。
一切都好得很。
她是需要时不常出门透透气的。
她到现在都还没有把我出卖给信息中介,今天也不会的。
她爱我的。
想太多是戈尔木的毛病。除了招麻烦一点用也没有。一切都好。这个点出门找工作太迟了,干脆歇着。也许他该把锅洗了再煎点培根和鸡蛋。不,他每次自己做饭都会烧焦,而且下厨房不是男人的份内事,喝酒才是。拿出艾芮买的水晶杯,他倒了半听提格尔,按了艾芮之前听的不知道什么碟片的播放键,好像是个流行歌手。然后仰着头,试图判断天花板上的霉块究竟有没有扩大。这项任务随着他视线的模糊愈发艰巨。
门敲响了。他猜是艾芮忘了带钥匙。以前戈尔木教过他一个敲门暗号,是 *咚* *咚* *咚咚咚* *咚* *咚*,但艾芮很快就厌烦了。
他打开门,然后意识到面前这个一身华丽白风衣的男人其实,事实上,并不是艾芮。
“亚历克斯·布朗?”门口明显金灿灿的家伙说。
马可松了口气。工作的事,大概。他突然尖锐地觉察到自己泛黄的满是破洞的衬衫、扯变形的污渍斑斑的长裤、没刮的胡渣、以及被提格尔染紫的嘴唇。马可挺直脊背,矫正站姿。
“又啥事?来投诉你见鬼的罗勒还是怎么?”
那人似笑非笑,“你是不是碰巧认识一名马可·琼斯?”
艹。
马可猛地摔上门就往卧室跑。
门在那人面前像餐巾纸一样灰飞烟灭。
马可从床头柜里抓出左轮指向门口,只等了一秒便看见那人从豁然洞开的门框里跨入,马可开枪了,然后一直不停地开枪直到左轮只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他的心怦怦狂跳。这才叫刺激!他庆幸艾芮说服他违背纸条买了这把枪。倒霉混蛋肯定对无打斗契猝不及防。
平静地穿过硝烟,那人毫发无伤,还勾着他该死的要笑不笑的嘴角。他的枪口对准马可,马可一激灵把空枪丢在地上,闭上了双眼。双手捂住眼窝,等待一切结束。
“啧,啧,马可,你可不该玩玩具。”
马可放下了手,睁眼又看见那洋洋得意的似笑非笑。马可觉得自己像颗煮过头的鸡蛋。
“你还真不容易找呢,‘亚历克斯’。”
那天杀的似笑非笑。
“是嘛,好吧,我全须全尾的在这了,赶紧动手吧。”
“这是你的遗言么?”
等等。抽屉。还有个东西。
快想起来啊,你个傻逼!
马可将双手高举过头顶,“等等!”
“是的?”
“我有个东西。等一下!”
他在抽屉里一阵乱翻。火柴盒,又一个火柴盒,又双叒叕一个火柴盒。大帝!艾芮到底一天天去几家不同的酒吧?他回瞄一眼,那人在盯着怀表。
艹艹艹艹。它肯定在这。它必须在这。
等等,大衣口袋,可能在我的大衣口袋里。
“领导,我能拿一下我大衣吗?保证不搞小动作。”
“再对我抬起一只手,我会毫不犹豫地将你那颗大西瓜原子化。你听得懂我的意思么,马可?”
“是,先生。”马可点头。他多想一拳把那该死的似笑非笑从那脸上揍飞,那人就该知道他听得有多懂了。掏遍大衣口袋,他终于找到了,那张密封的纸条。“也许先生乐意读一下这个?”
那人接过纸条,展开。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眉头皱起来了,他将纸条放进口袋里。
“这样啊,”那人说,放下枪,无可奈何,“聪明,非常聪明。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你必须闭紧嘴巴,对吧,亚历克斯?”
“我当然知道了,但这也意味着,你再也不上这地方来让我瞧见。”马可说,往自家地板上啐唾沫。
“是的,是的,一清二楚。我已经游览过了,谈不上流连忘返。要离开这地方尽管自便,马可,只是不要回到伊利西亚。”
“哦还有,你会给我报销修门的钱吗?”
“你真不应该继续试探你的运气,亲爱的伙计。认为你自己现下已是福星高照吧。”
“是嘛,好吧,那你走的时候别让门板碎渣给砸着哈。”
那人穿过碎成渣的门廊走了。别回来,你个混蛋。
他的心嘭嘭直撞。他是怎么还活着的?比他想得容易多了。
那张纸是什么鬼东西?黑材料?
双手颤抖着,他点了根烟。
他得告诉戈尔木。
马可真的打败了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