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二十二 戈尔木

是他的轮休日。戈尔木截至目前躺在床上度过。房间里播放的唱片从中立牛奶旅店换成了麦克风组合。他只听第二纪低保真,因为划痕和失真不减损体验。韵律直击他困顿迷惘的灵魂,而当代音乐,也就是政治宣传部许可的音乐,净是肤浅的车轱辘话。某些隐蔽的后巷里还能找到压制黑胶唱片的作坊,几个铜板就能拿到老古董的复刻盘的复刻盘。他跟其中几家有交情。倒不是说所有老音乐都封禁了。许可的不少,甚至电台里都播。积极向上、纤尘不染的曲子。学校讲,大崩塌之前的世界一团乱麻,乐观主义不长眼地横冲直撞。麦克风组合听着可一点都不喜庆。唱片卡在同一段哀愁萦绕的吉他旋律,一遍又一遍地反复。

自从马可来电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吉那边还是没动静。猎人没有打来。说不定他想错了呢。说不定他碰上的那人富可敌国但少不更事,没有杀戮的意愿,让哪个叔伯推搡着开苞呢。也许马可封口的保证足以让他放弃猎杀。戈尔木希望大概是这么回事,但什么都没浮现。等待一个阴性结果证明自己不存在,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惶惶不可终日的事情了。他这两个星期给马可打了两通电话。马可还活着,醉生梦死,伤心欲绝,但还活着。猎人离开后一个星期艾芮也离开他了。她举报了马可吗?太多疑问,无路可解。一天又一天,他疲惫不堪地半憩。

费了一番力气,从衬衣口袋里翻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一只手盲探进床头柜摸索打火机,在拆得七零八落的装置的尖角上划了个口子。感觉不深,他就没去管。这种伤口血流一阵自己就消停了。手终于摸到冰凉光滑的金属,举起来点了烟,烟气徐徐上升成螺旋,眼睛跟着看。值得吗?值得吗?你这蠢货、混蛋。你什么都不是。别以为自己有什么要紧。你这愚蠢的窝囊废。你要死了。你知道你要死了,对吧?又是那种感觉,被自己的血液淹没窒息。值得吗?你个白痴、野种。吉他还在反反复复。戈尔木攥紧打火机,掷向唱片机的方向。一声闷响。指针终于跳出了循环。

戈尔木猛地坐起。“值得。”他对自己说出声来。他成功地拯救了他的朋友,而他没有死,还没有。

敲门声传来。戈尔木一僵,随即想起爸上工去了,放松下来。

“亲爱的,你起了吗?露月来电话。”

“好,妈,我这就来。”露月,她有什么事?

露月约他到中城的一家咖啡店,离她的俱乐部不远。召唤听上去很严肃。

他点了一杯传统玛奇朵,特意嘱咐咖啡师他要的只是意式浓缩上打薄薄一层奶泡,让口感稍微有些层次,然后坐下来没耐心地等待。她推门进来,穿着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裙子,墨绿底色上覆盖蕾丝黑花。他都忘了,日光中的露月有多么美。她走过来,未发一言,先抬手扇了他一耳光,力道很重。这不在他预备好应付的情境清单中。

戈尔木揉了揉脸颊,“这个,如果是为了我不去看你演出的事,我上这边来不太方便,而且酒贵,而且各种风险问题不提。”

“戈尔木,闭嘴。”

戈尔木闭嘴了,哑巴似的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你怎么能?把你的身份给出去?你不要命啦!”

“听着,听着,我可以解释。”

她一拍桌子,“解释?解释什么?”

“你看,”戈尔木说,摘下右手的手套,露出的手布满疤痕,棋盘格般规则地纵横交错,疤已经发白,边缘一圈粗糙的肉粉色锯齿。露月在他对面坐下。“这是我小时候,一个狗日的贵族祸害的。操,多半也是个贵族把我祸害给了我娘。但有这么个人,石砺。他把我和我娘救了,就在我眼前,我的手那时候整个豁开,血流个不停。他知道他会什么下场,还是毅然决然下了手,为了我娘和我。他都不认识我们。你可能听过这事。好吧,我就是故事里那个死小子。”

露月看上去震惊不已。戈尔木没对任何人讲过这个故事,他发起抖来。

“我谁也没告诉,不是因为我以这事为耻。但我他妈算是谁啊?我干过什么了不得的事啊?我有什么权利宣称我继承他的遗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伸展手指,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僵硬的。“从那一天起…从那一天起。露月,我知道,人活一世不止污秽腐烂。还有更美好的,更值得的东西。我们,即便是我们这样的人,也可以不止于浑浑噩噩生存,庸庸碌碌工作。我对我自己立了誓,如果有一天我能做这样一件事,我一定去做。马可是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如果我不为马可两肋插刀,还等到什么时候去?傻大个信我能救他。我又不是魔法变的。我要办成这事怎么可能一点代价也没有?怎么可能?”

露月伸出手,轻抚他手上的伤疤。他吸了口气,“不过,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身份证?”他戴回手套。

她的声调柔和了,但眼神坚决地对上他的,“供你参考,我从马可的猎人处得知。”

马可的猎人又联系她了?看在大帝的份上,我都干了什么?我只是把事情变得更糟。但那又没有道理。马可绝不会做那种交易,也与猎人的行为前后矛盾,而露月即便在台上表演得风姿柔媚,也不真是能任人欺侮的。

“他只是让我把这信封给你。我已经看过了。”她的神情介于愤怒和受伤之间。

戈尔木抹了把脸,打开信封。

亲爱的戈尔木(格林/布朗先生),

我知道,你希望我通过炼金术士的酒保以格林先生的身份联络你,但我只觉那缺乏我看重的私人触感。你是一位耐人寻味的伙计。翻阅你的卷宗,我不能不感到被勾起了意兴。将来,与其通过戴尔芬小姐联络,我提议将你的居所附近那块大石头之下设为死信箱。我会请我的代理守视,等候你的答复。我接受你的总体条件,但我在一切事宜上征求同意,希望收到你确切的提议条款。

真挚的,

附注,没有身份证件一定很难行事。内附我请人为你制作的新身份证。相片已留白,因为我认为我最好仍未知你的容貌。依据经验,我确定你能自行补足。我自作主张为你选择了一个姓氏。我希望你不认为它不合心意。

他拿起身份证。戈尔木·格林。这个厚脸皮的混蛋。他现在真成了格林先生,还是个银级。但这么说,这真的正是天煞的鹰本人,噩梦里的怪物,持镰刀的死神。

“那,你见过马可的猎人了?”戈尔木说。

“显然。”

“他是个怎样的人?”

“冰冷,但看着像君子。”

“对于一个贵族来说,也许吧。”当半座城都是你的,表现得正人君子又有什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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