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雨淅淅沥沥,小猫紧紧依偎着露月取暖。她叫靴子,因为她全身乌黑,却有四只白色的爪子,像小靴子。露月取名字的时候不算文思泉涌。捡到她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她浑身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有气无力地喵喵叫着。马可离开后,露月怀念有人可照顾的日子,便将小家伙抱进臂弯。一点点爱有如甘霖,乱蓬蓬湿漉漉惊弓之鸟般的小流浪猫,已然蜕变成毛茸茸软乎乎生龙活虎的小靴子。颈上系了小蝴蝶结,靴子总是挠掉,但露月觉得太可爱了,还是忍不住给她戴回去。喝着茶,露月揉揉靴子的耳朵,小猫舔舔她。
*咚*咚*咚咚*咚* *咚* *咚*
披上开襟,露月飞奔向门。门口,暗绿羊毛大衣淋透,鼓鼓囊囊巨大帆布袋在手,正是戈尔木。
“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搬进马可的房间。”
露月脸红了,“什么?为什么?”
“我们只能说,猎人有股奇怪的幽默感,言尽于此。你允许的话,我冲个澡暖和一下。”
露月愣愣地点点头,让他进屋。
帆布包嘭地在木地板上砸出回声,内容物喷涌一地。
来了不到一分钟,他就把这搞得乱七八糟了。她笑着摇摇头。
她有心和他聊聊,也许在俱乐部里眉来眼去一下,但这?一下子戈尔木要住到她公寓来了,如果她允许。她应该允许,对吧?他说猎人的那话是什么意思?他要住多久呢?
机不可失。她攻势不能太猛,不然他又要缩进傻乎乎的克己复礼里面去了。她得轻飘飘的。她开始磨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肯定能让他暖和起来。也许她的确只为别人做咖啡。她喝太多咖啡会心神不宁,她的太多碰巧大约两口。为别人做咖啡让她感觉自己派上了用场,那有什么错吗?但得淡如水。戈尔木跟她提过,他拒绝过的那群姑娘廉价露骨的卖弄。她得做一杯云淡风轻的咖啡,像一只猫做的?靴子会怎么做?她思考着,当即从蹭到她腿边的靴子身上得到了答案。一只云一点也不淡风一点也不轻的猫咪。
戈尔木从浴室出来,只围了一条浴巾,红着脸。平时衣服太厚,露月都看不出来,他肌肉还挺紧实的。伤疤浑身东一道西一道,不只右手,但手上的最严重。沙金色的头发被水压得服帖,不再炸毛乱翘,露月偷得一瞥他眉眼的全貌,难得一见。他滴滴答答,水全掉在她地板上。
“我,”他说,脸又红了,“大部分家当都记得带来了。”
“是啊,从门廊变成废品站可见一斑。”
“装备都记着,衣服忘了。”
露月轻笑出声,掩住嘴唇。
“那,”戈尔木说,脸更红了,“你有没有能借我穿的?”
“怎么?你穿毛巾挺好看啊,极简风。”
“别戏弄我了,”戈尔木说,扭头瞥了眼浴室地板上那摞湿哒哒的衣裤,“哪怕你只了解我一件事,那必须是我对极简主义全心全意的憎恨。极繁主义,那才是我的长项。”他开始挥一个戏剧化的振臂手势,忽然察觉到处境岌岌可危,连忙抓住往下滑的毛巾,“言归正传,衣服到底有没有?”
她还没笑够,扔给他几件马可的旧睡衣。还很完好,马可都是醉醺醺穿着外衣倒头就睡。
戈尔木撤回浴室,再出来的时候,露月又一次忍不住笑出声来。马克的衣服太大了,戈尔木像偷穿老爹衣裳的愣头青。“对了,咖啡做多了,桌上有你一杯,冷掉前快去喝了吧。”云淡风轻,搞定。
从马可谈起他来赞不绝口的劲头,很难想到戈尔木才是年轻的兄弟。但话又说回来,马可有点没头没脑的。露月每次见戈尔木,他都有意用桀骜的神秘气息笼罩自己。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没有一句袒露心声。石砺的故事是他第一次对她推心置腹。
这就是他,表面上假装满不在乎,背地里一声不吭地以身犯险。他曾经拯救过她,却缄口不言,半句也不提起。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是花了好几个月,才从他嘴里撬出只言片语,一点点拼凑出来。随着她揭开他越来越多的秘密,神秘淡去,好奇却愈发浓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一身宽松晃荡的睡衣睡裤,徒劳无功地维持酷劲,拿起咖啡抿了一口,“你真同意了?当抵押?”
她在他身边坐下,比严格必要的近了些,“当然,我同意了。”
他往另一端挪了挪,“天地良心,为什么啊?”
“不是只有你能为他人两肋插刀。你是为了救马可卷进来的。要是能给你优势,我这点忙肯定得帮。而且,我该担心吗?你打算让我替你去死吗?”
“当然不会。”
“那答应他不就一点代价也没有。你还有什么能拿去抵押的?你珍藏的违禁唱片?”她直视他的眼睛,含笑说,“我信任你。”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咖啡,“马可的事,你没必要还我人情。”
“那就当我是为了你。我们就扯平了,好不好?”
戈尔木避开不看她,“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鬼扯。他又转向她,“说正事,能再给我讲讲你对猎人的印象吗?除了,他是个有君子风度的杀人狂。”
“你懂的,高挑,英俊,长款白风衣,锃亮的枪,说起来,你考虑过白风衣配马尾辫没有?感觉你也能撑起来。”
“真棒,就这么描述签了契约要来猎杀我的家伙。”
“其实…我没感觉到他对你有杀心,好像就是挺好奇的。”
“你还知道他是大名-杀千刀-鼎鼎的鹰吧。研究员活体解剖小白鼠也充满着求知欲呢。”
“你确定真是他?”
“不然还有谁,肯费这么多番周折,不惜把我提到银级,就为了给他松松筋骨?那帮装模做样的花孔雀看着像能干出这事的?”
“可是说不通啊。鹰不是向来只签持械契,而且对方必须知道是他?他恶名昭著也不是杀无力抵抗的人杀出来的啊。”
“马可的猎契怎么回事我也没想通。我记得个故事,说有一打手,跟他签了份特别契约,拿全部的钱建了座迷你要塞,雇了快三十个保镖守卫。说鹰一个人,悠闲地散着步,吹着口哨进去,没几分钟出来了,一曲还没吹完,身后一片火海,残垣断壁,他自己,衣服上一道擦痕也没有,一脸百无聊赖。那些故事要有一半是真的,鹰就不是人。不过也没准全是畅销书的噱头。”
“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戈尔木耸耸肩,鬼魂纠缠的表情,双眼看向她,却越过她。“我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