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二十四 矛厄柯

—一年十一个月零二天至截止日—

办公室里,矛厄柯挂断电话。一切就绪。人类大体上易于预测,偶有偏离既定模型的恼人余项。对此,矛厄柯演绎出全部可能性,制定计划,使得无论变量如何展开,他会获利。

“安娜,让杰奥夫进来。”

如他所料,矛厄柯分心于嗜好之际,杰奥夫将项目执行得不错。事实上,过于不错。要维持他的野心可堪一用,必须使他谦卑。他对此人的模型还欠精细,且看他面临挫折的反应。

杰奥夫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带着几乎专属于年轻男人的,讨嫌的自鸣得意。

“您要见我,莱昂科特爵士?”

“请坐。”矛厄柯示意对面的座椅。

矛厄柯的办公桌厚重宽大,通体赤红,云纹卷舒,是可可波罗木制。座椅庞然巨物,近乎王座,不失典雅,是真皮与桃花心木制。而请访客就坐于对面那把精致、窄小、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座椅,经矛厄柯检验,为谈话定调卓有成效。市长,当然,规避这一陷阱,每次瘫在侧边的阅读沙发上连抽雪茄,仿佛矛厄柯的办公室是自家客厅的延伸。他毕竟属于杜克家族。而杰奥夫,一名斯沃德里,规矩地在小椅子上就坐,试图作舒适状。

“抽么?”矛厄柯问,打开银色烟盒。

杰奥夫取出一支黑金香烟,点燃,不过肺地吞吐。

“那么,项目有什么进展?”矛厄柯说,在话语里掺入隐含意味。

“全部计划都超前完成,而且利润会比最初设想的大得多哩。”

矛厄柯靠进椅背,吐出大团云雾,“摆脱了蛛丝,很高兴?”

“是啊,我相信,只有这种重量级的项目,才能让我展现出我真正的能力。”

“是这样么?没有阻碍?”

“一点也没。”

“那很有趣。”矛厄柯双手交握,提高嗓音,“安娜,劳烦你回来,将早先的消息重复一遍。”

安娜尽职尽责地进来,手持记录本,“是,先生。莱昂科特先生,规划委员会打来电话,基于计划书的改动,他们要取消建筑许可。”

杰奥夫嗤鼻,变颜变色,企图掩饰愤愤不平的怒火。

“斯沃德礼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或许偏离最初计划,谋取更高利润,会掀掉花园复兴的遮羞布,让我们的小计谋一览无余?”

杰奥夫不适地改变坐姿。

“以及或许,败露带来的政治压力,会迫使市长在我们的小合作上打退堂鼓?”

杰奥夫张口结舌,言语看来抛弃了他。

“但是你,斯沃德礼先生,你向我保证一切都好,不仅如此,一切都蒸蒸日上。你愿意解释一下这点出入么?”矛厄柯松弛地靠坐着,右手虚晃一圈,烟气拖出螺旋的长尾。

酝酿了一番功夫,杰奥夫终于说出话来,“我会处理的,爵士。这不是大问题。我知道我能解决。所以,没必要拿它打搅您。”

“真的?我听到你的保证,就像我听到你说没有阻碍?你足够聪慧,应该记住没有什么逃过我的耳目。你展现自己不仅眼高手低,而且妄自尊大。我并不介意恃才傲物,斯沃德礼先生,尤其放在才能堪任的管理者身上,但是无能者的夜郎自大,再招嫌没有了。也许你会更加自在,我的小伊卡洛斯,回到羊群之间?你和它们好像相当处得来呢。”

杰奥夫的脸面几乎挂不住,但尚未完全垮塌。经过一番心里搏斗,他显然决定破罐子破摔。“不,先生,像我说的,这事我尽在掌握。不过,要是您对项目的进程这么焦心的话,这种事应该也是您能轻松化解的吧,莱昂科特勋爵,先生。”

“的确,能。不过我事必躬亲,委任便魅力尽失。明白了么?”

杰奥夫坐在椅子里,烟灰掉落地板,“是…爵士。我明白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下不为例。你保留当前的职务,斯沃德礼先生。”仅仅想象一下没完没了的会议和文书工作已经令矛厄柯隐隐作呕。他给杰奥夫留足了颜面,但会让他瞻前顾后,至少安分几个月。他的工作一流,而且抠起琐务来颇得官僚主义精髓。“审慎。任何大幅度的改动,从现在起,必须经我审批。我不接受失职,尤其不接受隐瞒关键信息,有利与否。”

杰奥夫点头,咬牙切齿。

“你可以走了,斯沃德礼先生。”他说,随意挥了下手,将注意力转向桌上的文件。

矛厄柯其实不喜欢威压服人。但若不这样做,就会有太多狺狺狂吠的幼犬,死缠烂打地啃啮他的脚跟。权威毋庸置疑最好。不幸,质疑权威的特质恰恰在企业界可堪任用。

·

最近回家,矛厄柯察觉气氛稍有不同。众人较往常似乎更欢欣鼓舞。窗沿下堆叠着横七竖八的靠垫抱枕,希非蓝正仰躺在自制巢穴里,举着一本书读,整个人沐浴着阳光。

“你知道,我们是有一间阅览室的。”

“可阳光在这角度刚刚好。而且,垫子被我拿光了。”

矛厄柯叹气出声,“我拿你怎么办?要是有客人来访,只见我的妻子躺在地板上,双腿交叉翘在半空中。”

“那你就说,‘这是希非蓝。’我还会把书放下来,保证。”

“先生,”新女仆插嘴道,“我只来了几个月,但一位客人也没见着过呢。”

“说得对,女仆萨莉!”希非蓝说。

他最终屈服了,雇佣了一名名为萨莉的女仆。绝非易事。雇佣一名女性,然后付钱请她改名萨莉,或者直接称呼她为萨莉,都很容易,但希非蓝坚持此乃作弊。发布一则仆佣招聘启事,声明‘仅对名为萨莉的女性开放’,那要么是恶作剧,要么是癖好别具一格的连环杀人狂。而越描越黑的是,反复强调本启事不像听起来那样诡异,听起来只会更加诡异。因此他让管家发布职位,雇佣申请中第一位顺眼的萨莉。那姑娘讨喜但是笨拙,仅名称和装扮算得女仆。他感觉,似乎为自己的猫购买了一只猫,一只价钱不菲的猫。

为了吸引足量申请,以囊括一名名字不寻常如萨莉者,招聘薪资甚至超过了经验丰富且能干的一般女仆的薪资。于是为了避免怨愤,仆佣们必须全部涨薪。于是连他的管家也涨了薪。于是矛厄柯现在坐拥全伊利西亚待遇最优渥的一班家政人员。虽然于他的财政九牛一毛,但是于他的名声大有损害,倘若为人所知。宝石与太空假日花销几千倍不止,却是为社会接纳的铺张浪费形式。

他转向管家,“备茶,尼尔斯。”然后直视希非蓝,“诚挚地邀请你,亲爱的。”说完假式行了一礼。

希非蓝与他对面而坐,试图倾斜茶杯令其平衡。总算比她叠摞茶杯的阶段好些,那让他几件不可替代的共产国文物粉身碎骨。

“猎杀怎么样啦?”

“才刚开头。至今,他还只是寄宿在那女孩家里,订购的红酒和单一麦芽足够开家酒馆。我关注着他的书单,机械,地图,一些其他类别。估计从前没有渠道。不过,未来有什么计划还不能下定论。他最好别夹着尾巴在那里躲两年,浪费一笔可观的钱财。”

“那个歌手?你为什么同意在她那不监视他?”

“提升抵押品对他的价值,降低他逃遁的概率。”

她笑出声,“肯定一定是这个理由。”

“我承认,这事没来由让我愉悦。他如果是会抛弃她的类型,我一开始就不会与他立约。”

“猎杀才刚刚开始,他之后一定能让你玩过瘾的,亲爱的。”

“那两人确实古怪,远不如我惯常预期的那般实用主义。铜级的境遇一般会磨灭儿女情长,他们倒特立独行。”

她的茶杯失去平衡,茶水洒出来,“我想见见他们!”

矛厄柯点了支烟,“行啊,一定顺利得。”

她做了个鬼脸,“那你现在没事可做啦?”

“你还记得我有正业吧。很快,我们的规模就会达到任何伊利西亚公司的两倍。”

“阿特拉斯呢?”

“翻不了盘了。我几乎不忍心折价收购他们那么多资产。”

“是的,”希非蓝拿腔拿调,模仿着矛厄柯,宣布,“不日,我将会接管伊利西亚,进而统治世界。我唯一无法达成的壮举,是缩读。”

矛厄柯没有搭腔,威胁性地甩了她一眼刀。

希非蓝掸掉他的眼刀,“得了吧,又没外人在!我知道你凶神又不是真的恶煞。”

“和我杀的人说这话去。”他说,吞云吐雾。但是真的,周围没有外人。他惯以磐石之坚示人,已成本能。可是将她放在身边,不正是为了让他卸下面具的吗?起初,他只是需要出入正式场合携带的花瓶,不过逐渐发觉,他可以与她共处,而不被消耗得精疲力尽,这在人类里是少有的。希非蓝对他无欲无求。好吧,也不尽然,但她对他,全无贪图谋算,最多荒诞不经,未藏小人之心。他的周围,一只只手撕挠着他权势的鳞片,一张张脸装作纯真无邪。希非蓝无欲权势,而他现已高度置信,她真的纯真无邪。

她捡起打翻的杯子,继续平衡,“说起这话,你等的时候还签契吗?我喜欢听你那些故事!”

“一次比一次乏味,我没兴致了。那么多场猎杀,真正值得当故事讲的少之又少。”

“看,有那么难吗?”

矛厄柯挑眉,“什么?”

“你说‘没’没说‘有’!”

矛厄柯轻笑,“我但凡省略一个‘的’字,你知道家庭教师怎样敲打我的指关节吗?对于八大贵族而言,缩读被看作与张着嘴咀嚼一样粗鄙。旧习难改。”

“张着嘴咀嚼又怎样呢?”

“人们就会看不惯你。”

“你又不在意人们看不看得惯你。”

“我全然不在意人如何看我,我在意人对我的观感影响我行事。正是这一原因,我亲爱的希非蓝,纯洁无暇存在于世间,恰如雪花晶形不融于地狱。尘世之粗砺,即便是钻石,悖逆纹理前行太久,也会划伤的。”

希非蓝抿紧嘴唇,“我没感觉被划伤了。”

“你是少有的幸运儿。事实上,我个人评断你的地位甚至在大帝本人之上。你是自由的,住在这个小泡泡里,远离尘世的飞沙走石、藏污纳垢,不必背负责任和预期,因为我只希望你是你。除非有人在看,那么我就需要你表演那个普普通通循规蹈矩的‘蓝宝石’,懂得咀嚼不张嘴的学院女孩。试想,要是每一天我们都得出席舞会,而你得规矩。或者,倘若当时我没有选择你,倘若你没有嚷着找你的书闯进来,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模样。我想,划伤是远远轻描淡写了。”罕见的瑟缩,矛厄柯知道他过火了。有些光景,不该浮想。他靠过去,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了一吻。“但是我亲爱的,我的意思是,泡泡不是凭空而来,无法支撑自身。我必须出去获取能量,才能维持住它。”

“可你在这里的时候,你也可以到泡泡里面来啊。”

“我会尝试,”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试试吧。”

矛厄柯时常反观内心,察看自己产生了什么情感,但是多数时候,似乎只是一片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除却偶然的火星,他不能肯定他的情感还有什么。但是刚才,他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一点点温暖,在胸腔里生发。情感只是化学反应,驱使动物作出行为。但若还原主义到这个地步,世上的一切,也不过是一串串化学反应。或许,只是或许,有一些可以简简单单地认为,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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