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篇三十 马可

碎玻璃,紫污点,空冰箱,霉斑在扩大了。马可慢腾腾地踱向最后一面幸存的镜子,是她房间里的那面,布满了灰尘。一道模糊不清的自己的影,够了。他的拳头决定不该再有镜子。碎片四溅,灰尘飞散在空气里,他咳嗽起来。眼不见为净。马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滴血。手臂松松垮垮地垂下,血流到地毯上。早晚会停的。

艾芮走了。和一个没胆子的怂包跑了。古龙水浓得沾了她一身,她一进公寓马可就闻见了。马可有点自暴自弃。也许怪他自己。他还活着,活着,一个人活活困在北-活见鬼-温丝列特。多久没睡了?太他妈久了。该喝两瓶了。

肾上腺素骤然将他惊醒。有人敲门。他揉着肩膀,决定不去理会。多半来讨钱的。收租没到日子,滚蛋吧。全世界都滚蛋吧。他还好几年不用上班,不养艾芮就更不急了。他是个朴实的男人,喜欢朴实的东西。成箱囤的提格尔够喝好一阵了。伤口的血流着流着总会停下,只要等够了时间。那之前,提格尔麻痹疼痛。敲门声锲而不舍,他朝门摔了一个空酒瓶。滚开,混蛋,

*咚*咚*咚咚咚* *咚* *咚*

那是?她最开始用过的秘密节奏。门外是她。他现在什么鬼样子?上次换衣服是什么时候?他想着打理一下,可她说不定就走了。他往嘴里扔了一颗餐厅的过期薄荷糖,飞奔去开门。

“嘿,马可,好久不见。”马可的心跌落谷底。波浪长发,绿色夹克,蠢兮兮的半笑不笑。不可能错认戈尔木。马可愣愣地让他进屋。

你来看我我真他妈雀跃啊。

到底不是她,当然不是她。他哪来那么好运气?

戈尔木瞅瞅沙发,又瞅瞅椅子,又瞅瞅沙发,拎起坐垫翻了个面,坐下点了根烟。马可这才想起自己也抽烟。她走了之后再没去买。

“马可,我亲爱的老兄,别嫌我说话难听,但是你看起来糟糕透顶。”

马可在平常那把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哦,谢了,伙计。”

“我假定这是间独居公寓了?”

“没必要踮着脚蹦跶,是,艾芮走了。”

戈尔木伸手捞了个空瓶磕烟灰,“钱还过得去吗?”

马可站起来,“你又来了,拐弯抹角跟个芭蕾舞女似。没,她没全拿,还剩不少,够坐享温丝列特这天赐的生活。”他举起手在空中一通挥舞。

戈尔木满屋转悠,探头探脑进了厨房,东戳西戳,打开了冰箱,“你上次吃饭什么时候?瓶上画着老虎的紫色液体不算。”

马可又嘭地一屁股坐回椅子里,“那玩意强化过了,矿物质啊糖啊七七八八的。我记得你以前不是也喝得挺欢。”

“嗯,”戈尔木说,“但是过量饮用会造成神经损伤,并将你的唇舌浸染成一款极其违背自然的紫色。”戈尔木像个贵族那样讲话。

“你干嘛那副腔调。”

“别瞎操心了,伙计。”戈尔木恢复了正常的口音,“去洗个澡,把胡子刮了,捯饬捯饬,我请你吃饭。”

马可抱起手臂,偏头不理会他。

戈尔木转悠到马可身边,倚在墙上,吐出烟气,“别这样,哥,我跑那么死老远路来看你。”

“那你自己欣赏温丝列特的凉尘美景去吧,我呆这儿挺好。”马可双手脑后一枕,两脚茶几上一翘,蹬掉几只空酒瓶,摔地上碎了,多几片玻璃渣不多。

“我想来温丝列特看的‘凉尘’美景只有一处,那就是你的脸洗洗干净。”戈尔木歪着头,笑盈盈地等他回应,“马可,伙计,你打算怎么?喝着提格尔解答世纪难题,神经损伤来得快还是肝脏衰竭来得快?”

马可站起身,俯视戈尔木,“行,只要你别再缠着我不放。”

戈尔木假咳一声,递给马可一面小镜子。这家伙当然会随身揣镜子了,打扮得也跟个大款似的。赌他坐虚空舰来的,还‘不合阶级’呢。

掀开镜盖,马可瑟缩了一下,转开目光,正撞上戈尔木欠揍的笑脸,艹他的。重新正视镜子,他都快认不出面前肿胀的浮尸,嘴边一圈染紫了,胡子拉碴,眼珠和皮肤泛黄。要不是身处自家公寓,他肯定以为这是个流浪汉呢。好笑,好像她才走了没几天。洗洗干净也不是天底下最不可理喻的事。

淋浴很舒服。

他刮了胡子,大错特错,这下损伤全无所遁形了。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斑斑驳驳,他抽了自己几巴掌也没抽均匀。嘴边的紫色污渍怎么搓也搓不掉。他揉揉眼睛,眼白一点也没变白。要不就一直呆在盥洗室好了,说不定戈尔木等得不耐烦自己拍拍屁股走了呢。是戈尔木把他抛弃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没有戈尔木他就死了,死了比温丝列特更糟吗?

他还剩几件干净衣裳,艾芮走之前熨的,没动过,出门的话穿也就穿了。很软。

马可走进客厅时,戈尔木响亮地双手一拍,“噢他来了,我还忧心一头变形怪谋杀了我兄弟,占领了他的公寓呢。”

“好笑得很,就你长嘴了。”

戈尔木递来一块白手帕,“用这个处理嘴边的染渍吧,牙齿恐怕没办法了,能弄一点是一点吧。”

帕子有股酒味,他在嘴上搓了一圈,帕子变紫了。

戈尔木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帅得很你个混蛋。咱们去镇上,还跟从前一样。”

戈尔木拉他去了这一片最贵的馆子。马可想念伊利西亚,尤其想念那段逍遥日子。说不定他真该快活一年,临走对猎人比个中指,痛痛快快给一枪毙了,又短又爽的一辈子。可说到底好又好在哪儿呢?不干活挺好,可艾芮不在,他就只想坐在家里把肝染紫,用不着大富大贵就能办到。

服务生上菜的当口,马可环视餐厅,最开始和艾芮来过一两次,她评价东什么笑贫,估计说得没错,反正他瞧不出名堂。“什么大不了的事?别指望我请,戈尔木。”

“你横眉竖目的模样固然十分可亲,稍安勿躁,是饷宴。”

“响咽?”

“我请。”

那你说‘我请’不就完了。牛排看得他胃里翻腾。艾芮留在冰箱里的耗光之后,他就没再吃过固体食物。要不先从沙拉入手,容易下咽,不,太丢人了。他咬了一口肉,努力咀嚼不呕出来。戈尔木又在干他那个恼人的事,非要把自己到底有多享受全写在脸上。

马可叉起牛排,“你到底上这干什么来了,好兄弟?”

“大家都上这干什么来?当然是赏景!有苦寒的冷风,有挤挤挨挨的工业建筑,还有各式各样的土色,简直目不暇接。”

“说人话,嘴慢当心你那牛排一骨碌跑了。”戈尔木盘里基本就是块两面灼过的生肉垫几根草,他看得胃里又一阵恶心。

“路过落两天脚罢了,想起你,露月向你问好,顺便一提。”戈尔木娘们唧唧地抿了点红酒。

“真义气,没地儿住你倒惦记我。”

“可能还要你帮我一两个小忙。”

马可锯着牛排,“我有种预感,我倒宁可你是来敲诈我的了。”

“别那么戏剧化。”戈尔木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小事一桩而已,一会儿和你说。但是此时此刻,伙计,容我问一句,”戈尔木停了一大顿,直视马可的眼睛,“你他妈怎么回事啊。”

马可低头看自己的双手,不像从前那样又大又强壮了,他一年多没见过戈尔木了。他没有回答。

“还记得黛茜吗?”

“当然记得。”

“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戈尔木的口气跟老妈数落小孩似的,小孩想养狗,老妈就说记不记得你上次忘了喂仓鼠还是什么玩意。这套工序无需他添砖加瓦,等几秒,一大段演讲自会喷涌而出。

“我可全记得。她确实是个漂亮姑娘,然后她伤透了你的心。你太浪漫情怀了,马可,你总是一往情深地栽进去,最后总是受伤。你一瞧见张漂亮脸蛋,一听见几句温言软语,一下子就当那姑娘天使下凡了,一点儿看不见明摆着的反面证据。黛茜之后你心如死灰,说你再也不会爱了,然后呢?有爱莉,杰西,又多一个艾芮。你得自己振作起来啊,伙计。”

混蛋,所以他挑了黛茜这个名字。马可腾地立起来,把服务生铺他腿上的布呼地摔在桌上,“谢你来看我请我吃饭,伙计,但我另有他妈要事,没空听你叽里呱啦讲一堂你压根一点也不懂的破课。”

戈尔木也站起来,两手摊开高举,“别这样,老兄。对不起,对不起念叨得你耳朵起茧。可是大帝的份上马可,你看着一塌糊涂。她到底不是魔鬼,没把你卖了,但她也不是什么天使,我就说这么多。”戈尔木示意马可坐下。

马可两手撑着桌沿,前倾逼向戈尔木,“你总是大道理一套套的,戈尔木,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我在边上才能讲。你干嘛不从口袋里掏出你那面小镜子,跟它聪明伶俐地大聊特聊一番,别他妈来烦我了。”

戈尔木也将双手按在桌上,“因为我他妈没救了一面破镜子的小命,免得他的脑浆天女他妈散花一样给这座破城涂墙。你表现得像不希望我救了你。”

“可不是嘛!还不明显吗?用不着你金贵的天才脑子也想过味来了。”说完这话,马可坐了下来,盯着被他切得稀碎,半口没动的牛排。

两人对坐,静默无言。戈尔木拿叉子戳着几片破菜叶。

马可端起酒一饮而尽,站了起来,“操它的。我们走,找个酒单上有提格尔的馆子去。破烂红酒我喝着一点感觉都没有。”

戈尔木没有站起来,仰面看着马可,“你知道提格尔为什么掺那么多七荤八素的东西吗?就是因为有你这种紫水当饭吃的苦人儿,腿蹬得太快就他妈榨不出利润了。法老给建造金字塔的力工喝的啤酒也是这么回事,喝了就老实了,没兴趣叛乱了。书上说那啤酒也猛加料,抗生素都有。”戈尔木的百科全书模式倒是不分场合,稳定发挥。

“古埃及人咋搞来抗生素?”马可问。这种有趣的劳什子戈尔木真的懂。

“不知道。道理是一样的,试试喝味道,别喝感觉。”

“艹你的,老子好得很。”

“你说是就是。”戈尔木笑眯眯的。

马可指关节捏得咔咔响,“走吧,我们。”

戈尔木干了那口酒,扔了张票子起身,“你的地盘,你带路,伙计。”

两人闲逛着,马可的反胃平息了些,酥麻渐渐褪散,精神回来了点。路边几个小男孩撕下新贴的政治宣传海报,卷起来当剑比划,伊利西亚的小孩不敢。

“远轮不着我指手画脚,但是你怎么还待在这儿?”戈尔木问。

“这神眷之地还不是你让我来的。”马可手臂一扫。

“是,但是后来怎么不走?伊利西亚是回不得,可你在这里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不是吗?”

“伊利西亚倒是为什么回不得?”那是马可唯一有过的家。

“总不能让你活过猎契的事传得满城风雨吧,总不能‘大家好,我是马可的同卵双胞胎’吧。”

那我还会想去哪。

“露最近咋样?”马可换了话题。

戈尔木挠挠脖子,他每次有事难以启齿就这样。“怎么说呢…”

马可开玩笑地捶他肩膀一拳,“终于修成正果了?”

戈尔木点点头。

马可揉了揉戈尔木的头发,“你可真够磨叽的,光说不练的胆小鬼,我快以为你出家了。”

戈尔木捶回来,“我有过,多了去了。”

马可翻了个白眼,搭着戈尔木肩膀,“是是是,一后宫的神秘女人排着队。哥跟你说,你待露月得比待她们任何一个都好,听见没有?你小子要是伤了她,我就回去打断你的腿,管他猎人不猎人。”

戈尔木点了支烟,“我尽我所能。”烟气随着话语飘散在夜风里。

兄弟俩转过街角,听见附近巷子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声。一只黑灰相间的流浪狗倒在地上,身受重伤,全身的骨头都被打碎了,透过皮肤支出怪异的棱角。戈尔木丢了烟走上前蹲下,大狗挣扎着从破碎的颌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咆哮。一窝被拳打脚踢得不成完形的小狗崽像丢垃圾一样散在她周围,亲骨肉的残骸映在她绝望的眼睛里。马可远远地看着。该做什么一目了然,戈尔木是硬不下心肠的。

“野蛮人。”戈尔木注视着被殴打得奄奄一息的混种狗,手游移着,想寻找一处没受伤的部位抚摸她。

大狗动弹了一下,疼得轻吠一声。马可在戈尔木身边蹲下,“人找不到比自己低的人踢,就去踢无力反抗的动物,就是有这样的人,我们做不了什么。”

戈尔木默不作声,显然在动脑筋,可是动多少根脑筋也治不好那只狗了。它在受煎熬。马可看着狗,胸腔绷紧了。

马可的大手温柔地抚上狗的脑袋,“好女孩,睡吧。”另一只手托住下颌的碎骨,两手朝反方向一使巧劲,利落地折断了大狗的脖子。它陷入永眠,血还汩汩地淌出来,混入泥土和尘埃里。

“戈尔木,有时仁慈是死。”

戈尔木静静地将手覆在大狗身上,过了一会儿,点点头,站起身,“你真的希望我那时放任你…死?”

马可耸耸肩,“有时候吧。”

戈尔木又点了一支烟,递给马可一支,马可没接。“我们喝酒去吧。”

酒馆摆满了提格尔和金酒。马可点了金酒,戈尔木自己刚叨叨完什么麻痹什么法老,却点了提格尔。墙被烟熏得发黄。马可坐下,伸展四肢。

“话说,猎人什么样?”戈尔木问。

“金马尾,白夹克,炸门像撕纸一样,而且对子弹完全他妈免疫。真可怜下一个跟他签猎契的倒霉蛋。好在和我们不相干了。”他举起酒杯庆贺,戈尔木笑眯眯地举杯回应,然后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马可搭上戈尔木的肩膀,“悠着点,伙计,小心肝脏损伤还是神经损伤还是什么玩意。”他咧嘴一笑。

“喂!”身后一道粗砺的嗓音冲他喊。马可回头,见是四个矿工模样的人,围坐的桌子堆满了空酒瓶。“你不能随便带死阔佬上这来,当这是游乐园呐。”

戈尔木没回头,“滚开。”

四人组腾地起身走过来。马可想了想灭火降温,灌了一大口金酒。

“嘿,傻冒新来的吧。”明显领头的那家伙说,牙齿数目大概和剩下三人的加起来一样多,一巴掌拍在戈尔木肩膀上,“这儿可不比大城市,看看,四处没几个警察,懂不?你们这种人最好识相,死远点,别来招惹我们工人。”

戈尔木像捡鼻涕纸一样两指捏起那人的袖口,丢开。“我,不过是和我的朋友小酌一杯。你们为什么不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去呢?”

马可瞥了眼酒保,那鸡屎无缘无故地整理起酒柜来。

“命令?”领头的对剩下几个说,“咱哥几个乐意让个不知打哪来的死贵族命令咱吗?”

长得最丑的那个应和,“命令是受够了,钱倒可以整点。”

马可松了松指关节。

“不用理会我们,”领头的对马可道,“和你老板解决点恩怨而已。”说着往台子上丢了枚硬币,“这杯我们请了,伙计。”马可攥住了硬币。领头的又转向戈尔木,“怎样?给哥几个消遣一把?”

戈尔木好像陷入了他那种郁结的情绪里。马可屈伸肌肉,做好准备。“这样,诸位,”戈尔木说,“如果你们回去坐好,我请你们每人喝一杯。”戈尔木肯定心里有事。

那帮人哄笑起来,“那可不够意思,咱得好好欢迎他光临温丝列特,哥几个说是不是?”

戈尔木抄起小半瓶提格尔,横臂一抡砸在离他最近的壮汉脸上,最丑的那个,紫色液体喷溅而出。他刚要给领头的一拳,两个跟班立马一边一个箍住他的双臂按在吧台上。

“赌他富得流油。”右手的胖子说。

“赌他比那窝杂种狗还会叫。”左手的瘦子左眼上有道长疤。

领头的冷不防一拳捣在戈尔木小腹,打得他呼吸一窒。

“他不是。”马可说,从吧台凳上起身。

“不是什么?”面相凶悍的方下巴领头问。

马可照着他面门就是一记勾拳,结结实实打在左腮。领头的仰倒在地,吐出被打落的牙齿。马可的指关节被碎牙划破,血淋淋的。“他不是贵族,也不他妈是我老板。”马可弹出硬币,落在那人胸口一声闷响。这时瘦子松开戈尔木,朝马可扑过来一记直拳,打中了,但软趴趴的。正待他再要出拳,马可一把钳住那只胳膊,一拧,一拽,一头锤招呼了那竹竿。戈尔木正和那胖子打得有来有回。一坨猪油他应该搞得定。右大腿传来刺痛。丑的那个挨了酒瓶没晕,拿碎片扎了他。马可飞踢一脚,靴底正踹他脑门。腿上血流得多了点,令他不爽,他慢了。一般这种屎印子压根碰不到他。

抬眼看去,领头的已经爬了起来,向着马可冲刺,肩膀一抖,拳头正面袭来,马可本能地头锤相迎,拳头被更坚硬的脑壳撞碎。领头被震蒙了几秒,捧着变形的手。马可趁隙一记上勾拳收拾了那方下巴,他倒在地上,昏死过去。功夫还在。不过要放在以前,挨了他第一拳的人一时半会儿讨不着第二拳。看来真得少喝点提格尔了。

马可上步,一口唾沫啐领头的脸上,“他是我弟。”

戈尔木终于成功薅着那胖子的脑袋朝吧台一掼,放倒了他,从兜里掏出几枚硬币撂在台面上。酒保正忙着整理底层酒柜。

两兄弟一瘸一拐地出了酒馆。

“还跟以前一样,欸,马可?”戈尔木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说。

“还是我救你屁股?没错。”马可感觉热血沸腾,痛快的酒吧斗殴就是没得替。

“回你那吧。我得说你终于快恢复人样了,不瘸的话。”

“操你自己去,戈尔木。你第一下要是给利索了,丑的那个没机会偷袭我。”

戈尔木伸长胳膊搭过马可的肩膀,唱起一首古老的祝酒歌。马可也搭上戈尔木的肩膀,一块唱起来,随着歌曲左摇右摆。到最后几句他们都忘了词,哼哼着收了尾。

马可捡起一块石头,扔向废弃房屋的侧墙。“你后悔吗?看见我这样。”

戈尔木也捡起一块石头,扔碎了窗框上剩的一小片玻璃。“艹你的,当然不后悔。你知道我该死的爱你笨蛋。”

马可翻了个白眼。“你喝太多了,我们回去吧。”

戈尔木向空中抛了一颗石头又接住。“我还能百步穿杨呢。”他又打中了一小片玻璃。羊穿不穿的,戈尔木一看就醉了。他总这样,非要推演数学什么的来证明自己没醉,明知道他醉了也能办到,即使正常人办不到。他讲数学的确不磕巴,但他会变得多愁善感,马可就知道他醉了。戈尔木又抛起一块石头,还没等接住一跤绊倒在地。马可哈哈大笑,扶他起来。

再次路过那个阴森森的小巷子,马可听见一声微弱的哀鸣。一只黑灰相间的小狗崽正徒劳地吮吸着母亲的尸体。戈尔木阴郁地看着小狗。马可弯下腰摸摸它,毛硬邦邦的,血干住结块了。他捞起小狗崽揣进大衣口袋里。

“你真想好了,伙计?”戈尔木说,“鉴于你现在这个状态。”

口袋里扭动的小狗是那么那么小,又是那么温暖。“想好了。我都忘了照顾一个无助的小东西有多重要。我想,就叫他奥古斯都·凯撒·亚历山大,小名小戈尔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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