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盖特舰长
自然之法厌弃虚空,自然之法又何曾阻滞人类的步伐?倘如虚空技术能应用于服装领域,文盖特也不至于冻得要死了。可行是可行,无奈坚硬的材质当衣服穿差强人意。他身上的羽绒夹克远比不上想象中的完美隔温体。
北温丝列特是这趟航路中他最看不上的一站,又寒冷,又难看,又没有好吃的。温丝列特是典型的新繁荣城镇,几个投机的贵族,一众寻觅升迁机会的银级,以及成批成批的底层工人,赚着比别处高来可怜的一点点工资。大多数体面人都留在船上。文盖特有时候得躲开那帮人喘口气,是他一个弱点。
严格来说,他的职称是首席工程师,虚空舰上最高的头衔,可叫起来就是没有‘舰长’来得响亮,船长也行啊。莱昂科特不喜欢舰长这个词,认为工程师听上去更中立,更科研,更稳妥。才智卓绝,浪漫无感的男人。
他吐出体量庞大的一团白雾。至少这次,他受邀和那位年轻工程师见面一叙。真是让人惊叹,初出茅庐就能让莱昂科特另眼相待。不过据他所知,莱昂科特本人也比文盖特年轻许多,他可真眼红年轻人充沛的精力啊。
抵达酒吧的时候,他叮嘱自己不像从前那么年轻了,明天要飞,最多三杯,然后就回压抑的小旅店房间去。副工程师奥方佐染上了什么寄生虫,留在伊利西亚。他一人独挑大梁,头脑得清醒。
戈尔木已经到了,在吧台边晃着一杯血红的鸡尾酒。
聊着聊着,他发现他们许多关于技术的总体性观念不谋而合。戈尔木就虚空结构的支撑和外膜材料提出许多疑问。他略感窘迫,只得承认他也同样一无所知。毕竟,如果秘密泄露出去,垄断也就不复存在了。
酒桌算术的模糊性让三杯轻易变成了四杯。不过四杯打住,很晚了。突感憋胀,文盖特离席去了趟盥洗室。
他清洗着双手,思索戈尔木会不会加入。文盖特不能不表扬自己做出的努力。如果戈尔木真的签约,他说不定能得到一笔奖金。摆脱阿特拉斯的反应堆该有多好,简直是大师级工程作品上的污点。他们公司的自主研发当然已经开展有一阵子了。尽管模块化熔盐堆的基本原理很简单,设计出能够利用机械和气流自我调节的体系却比预期的麻烦。最直白的方法已经是阿特拉斯的专利,有效期还有十年。人鲛可以手动调节,但是基于风险原因,太生死攸关的事情不能依靠人鲛。谁听说过人鲛坏掉的?诚然,如果变化太大,他们会转不过弯,但是只要保证一个月休息一两次,用人鲛给手表对时都不成问题。
使用液体燃料又不会出现堆芯熔化之类的大灾大难。当时的原型运行得挺顺利,但是一点点漏洞的苗头就足以让整个项目被叫停。虚空舰比飞空气艇恢宏大气,这是肯定的,速度略快一点,但是造价高昂许多。如果不是百分之百安全性的名声,垄断就没有价值了。小心谨慎当然合情合理。一万次完美的成功,一次失败,依旧是绝对的失败。他没有质疑莱昂科特先生的意思。可他也是真讨厌那堆平庸没品的阿特拉斯反应堆装在优雅的虚空舰上。
“还好吧?”他从盥洗室回来时戈尔木问道。
“好得很嘞,不过喝完这杯我就回旅店了。”
“这样的话,不如试试尼格罗尼?”
“我向来是个喝威士忌苏打的人。”
“你都喝了四杯那个了,舰长,来吧,体验体验生活!我都给你点好了,这杯我请。”
他的确要尽力说动戈尔木为他们工作。勇于尝试新事物总是好的。
“行。”文盖特说,接过酒杯,充满疑问地看着吸血鬼风格的饮品,“干杯!敬海珀瑞昂公司!”说完,他送酒入口,又苦又甜又辣,比他的口味偏烈。
“敬工程!”戈尔木举杯,一口喝得比他大。
文盖特再次举杯,“敬莱昂科特勋爵!”
戈尔木笑盈盈地回贺,“敬莱昂科特勋爵。”
没几分钟,文盖特开始感到天旋地转。我老了啊。他想,就该按照计划,只喝三杯的。他闭上眼,将脑袋枕在很好很舒适的吧台上。
戈尔木
—一年零六个月二十一天至截止日—剩余二十七天先行—
酒保指了指不省人事的工程师。“你不能让你朋友趴在那。”
“我朋友不是狮子,他是一位工程师。”戈尔木想玩这个谐音梗很久了,虽然知道它有多烂。酒保面无表情地瞪着他,没听懂。真没幽默感,戈尔木这会儿正需要点幽默。“没事,我送他回旅店,多喝了一杯而已。”戈尔木说。
“看样子至少多喝了三杯。”酒保说。
“那我称赞你,一点没兑水。”戈尔木狡黠一笑。酒保微微脸红。他在吧台上放了一大笔小费,“什么都没发生,对吧?”酒保点了点头,收下了。
尼格罗尼具有许多特质。第一是出奇的烈性。第二是复杂的风味,每一酌如新。第三是任何酒保都能被教会的配方。然而今晚,他关心的是第四个特质。尼格罗尼固有的苦涩,用于掩饰各类药品毒剂中常含有的生物碱的苦涩,效果妙不可言。
他有些艰难地将工程师架到自己肩膀上,调整成尽量舒适的姿势。对方已经彻底失去意识,自顾自嘟囔着。工程师其实和他还蛮投缘。他努力压下一阵阵涌起的愧疚。毕竟,他又没杀了他或怎样,只是给了他近似此生最糟糕的宿醉。他大概再也不会碰尼格罗尼了,怪遗憾的。
戈尔木请马可在温丝列特再待至少一个月,天黑之后时不时穿戈尔木标志性的绿色大衣溜达一圈,让人看见他的背影。鹰不可能被蒙骗,但是一个月到期前他会借助他人眼线。马可身材比戈尔木高大,所幸那件外衣也大了几码,藏匿物品颇有用处。布料还有进一步放宽的余量。离开伊利西亚前购买的新衣物紧绷绷的,他穿得浑身不对劲,也许缝上几个隐藏置物格之后会感觉好些。
戈尔木差点绊一跤,连忙紧了紧托在男人腋下的手。唯独手上这双有些开线,依旧雅致的手套,他保留了下来。那是妈妈存了很久的钱,在他十六岁生日的时候送给他的,替换掉了他从小戴着遮掩伤疤的破破烂烂的那副。一股安静的空落落的情绪淹没了他。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希望她能拿他给的钱过好点,别让斯图尔特全赌光了。
才一半路程,戈尔木已经有些吃力了。马可在的话,一定会秀一把他扛着个不省人事的男人多么健步如飞。戈尔木希望马可爱上的下一个姑娘也爱他。马可值得。他将空着的手伸进棕色皮包,摸到露月为他织的柔软的安哥拉围巾,紧紧握了握,给自己力量。
工程师看上去身材单薄,背起来远比戈尔木想象的沉,大概因为全是死重量。马可固然高大许多,每次戈尔木连拖带拽把他弄回家时,他至少还有一半意识。先前的对话中,戈尔木已经取得了文盖特下榻的旅店名,他每次都住同一家,所以前台应该认识他,会帮戈尔木打开房门,希望能赶在对方醒来并开始呕吐前。戈尔木了解药效进程,调整配方时他拿自己试的药。露月非常体贴,一直照顾他,揉着他的后背顺气。她一开始还有点生气,他怪在了伪劣金酒头上。
剂量测试好之后,他安排一个欠他几个人情的相识在大副的酒里掺了少许,并给同酒馆三名不相干的酒客下了微量,避免引起注意。药效持续超不过一天,但是服用者早晨醒来连一只门把手也无法顺利操纵,更遑论一整艘虚空舰。海珀瑞昂公司不容许延误。
文盖特会相信是自己饮酒时过分放纵导致的失误,于是欣然接受戈尔木的提议。戈尔木会接替他临时担任首席工程师。舰员们已经知道他是重要岗位的候选人,所以试驾虽不寻常,也不至太过蹊跷。为‘防范阿特拉斯间谍’,舰员们将被要求统一口径,秘不外宣。跨越海峡进入大陆后,他会‘依照惯例’停靠于伊甸城的造船厂,趁舰船接受检查之际溜之大吉,避开入境身份登记。他的行为只会被视为公司机密的一部分。那时,文盖特也会康复如初,重新接手虚空舰,驶向日耳曼尼亚腹地。
鉴于他没有登记入住旅店,鹰无从得知他离开温丝列特的确切日期。鹰最终会破除障眼法,但为时已晚,无法再从诸多可能性中复现他的行动轨迹。文盖特是个全心全意忠于公司的人。如果文盖特怀疑他别有用心,戈尔木就功亏一篑了。这一步不能用力过猛。他随手拿起文盖特床头柜上的手册阅读起来。
文盖特睁开眼看了看四周,一瞬困惑之后立刻奔向盥洗室。戈尔木倒了杯水。
“身体分解每盎司烈酒,净重,大约需要三盎司白水。喝够这个量,否则头痛只会加剧。”
“戈尔木,你怎么在这?发生什么了?”
“我们聊着天喝了几杯,你突然就晕过去了。我就扶你回你旅店房间来了,怕你被呕吐物噎住。”
“该死。”文盖特说,紧接着一阵胃袋倒空的不愉悦响动,“肯定是我最近在吃的药,医生告诫过我不能和酒混用。”
“应该就是了。尽量多喝点水。我看你没事之后就走。”
“你一定是我见过心肠最好的核工程师了。”
戈尔木耸了耸肩,从盥洗室并不能看见。
一两分钟后,文盖特再次开口,“嘿听着,我感觉我这样飞不了,我大副也不在。我知道这是个大忙,”紧接着又是一阵倾倒胃容物的声响。戈尔木尴尬地东看看西看看,等待下半段话。他加了那么多药粉吗?戈尔木不记得自己吐了那—么多啊。“你看你能帮我一把吗,就飞一小段?”
戈尔木竭力表现担忧的语气,“感觉责任很重大啊。还是先帮你恢复好些再说吧。”
文盖特的后脑勺抬起来,精神似乎也高涨了点,“相信我,你没问题的。你要答应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不过只能非正式的,不记录在册,要是你觉得行,”他停顿一下,紧张地补上,“那我就欠你个大人情。”
“好吧,”戈尔木说,“如果你保证不会有人知道。我不想影响我的前途。”
文盖特拿旅店的手巾擦了擦嘴。他眼中还泛着生理性泪水,皮肤病态的冷汗涔涔,颤抖着站起身面向戈尔木,姿态板正。“保证,你我绅士之间,没必要让这点小枝节危及我们今后的发展。”
戈尔木勾起唇角,点了点头,“好,那我尽力而为。具体细节一会儿商量,先多喝水。”
听了这话,文盖特再次跌跪下去,屈服于呕吐欲的催促。
好吧,这可比我预计的容易多了。
他正在变得像他们一样,为一己之私将人当作工具的上层阶级。不,不一样。即使一样,也是暂时的,出于必要的。毕竟,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情。